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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云:伏羊咩咩(上)

                          發布時間:2020-09-17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李云


                          (原文發表于《小說月報·原創版》2017年第7期,《北京文學》2017年第8期轉載)


                          伏羊咩咩



                          李云



                          果慈走在去苦水寺的路上。

                          尚未入夏,不代表天氣不熱,還在暮春時節,天氣就突然燠熱起來。從遠處看,通往苦水鎮的省級公路如一截被人丟棄的豬大腸,亂糟糟的,好像爬滿了蒼蠅。近瞧那些蠕動的蒼蠅是各色運貨的車輛,以及行色匆匆的各色人等。車有三輪車、四輪車,甚至還有八輪車,自然還有皖北大地上常見的驢套車;人,只有三種:男人和女人,其余的,是僧人。

                          此時,僧人果慈戴著一頂斗笠,著一身杏黃色的僧衣,拖著有些疲憊的步子,堅定地向苦水寺方向跋涉。他沒有向過往的車子招手,他一心要步行到那里,從九華山坐車到肅州縣城他用去了四個小時,從縣城去苦水寺,他又耗去了兩個多小時,汗水在暑氣和烈日的眷顧下,早洇濕了他的前胸后背,他依舊不緊不慢地走著。

                          在果慈的眼中,呼嘯而過的車子,大多載的是羊,再不就是各種香料,羊有黑的、花的、土黃的,更多的是灰白的,羊們都睜大潤起水煙的大眼,溫良地看著一掠而過的村莊、田野和遠坡的綠草,不叫不鬧地一路向北,到那個苦水鎮上去赴死。那香料是辣椒粉、八角粉、茴香粉,還有黃酒和生姜,如果和載羊的車不小心相撞,那就熱鬧了:驚慌的羊叫聲、逮羊人的吆喝聲、被香料刺激起的噴嚏聲……讓這截“豬大腸”瞬時像炸開了鍋一般。

                          只是今天果慈沒有遇見這般情景,他見到的只是不少朝苦水鎮顛顛急走的流浪狗,流浪狗的基因里有去苦水鎮趕美食節的記憶因子,根深蒂固,代代相傳。它們低著頭三三兩兩結伴而行,走得歡快而又十分小心,因為,專門有人會把它們用藥毒了、用弩射了、電了、套了,或者扒了皮當羊肉賣。當然,果慈不知這些狗是在趕赴一個節日,它叫伏羊節。因為,他離開苦水鎮已經有十五年了。

                          肅州苦水鎮是胎記一樣不容果慈輕易忘記的。闊別故土的日子,在江南九華山寮房里,他常常會想起皖北的小鎮,常常會在夢里淚流滿面,尤其是剛去九華山的日子,那時他才十歲。今天剛一踏上這塊皖北大地,他就有了莫名的激動和悲傷。飛入耳際的鳥語、牛哞和侉腔侉調的鄉音,讓他激動得有些顫抖,他很想告訴行人和原野萬物,“我回來了”,可他只能噤聲,因為他已沒有什么親人可以傾訴,而且是個出家人,是釋家的弟子,對于過去的家已不可再留戀了。老家那三間倒塌的土坯房,可能早就沒有了。父親是隨村里人在一個春寒料峭的陰雨天去城里賣血的,回村是高粱熟了的秋季,父親和村人一樣感染了艾滋病,這個病是滅村的魔咒,沒用三年時間,就讓這個村徹底取消了村名,剩下的兒童和老人被收養到孤兒院和敬老院,六歲的果慈分置到孤兒院。孤兒院不遠處就是苦水寺,在一個早春清晨,八歲的果慈在寺里鐘聲的召喚下,拾級而上進了寺,從此,他有了師父慧普,也有了自己新的名字“果慈”,過去那個被鄉親們叫熟了的小名拾柴,扔在寺門外被鄉野的風吹得無影無蹤,如同那個曾經的村名——向陽郢一樣,湮滅在平原大地的深處,無人問津。

                          果慈擦了擦滿臉汗水和淚水,那些液體流到嘴里都是先咸后甜,他也弄不清楚是啥了,抬眼望向前方,心里盤算:再走上三里可過苦水河,過了河再走上二里就可到苦水鎮,過鎮上苦水崗北折五里就可到苦水寺了,忽然覺得路不再遙遙。近鄉心怯,腿竟然沒有力氣了,他這才想起來今早到現在沒進食,五臟廟唱頌饑經了。他看了手機,時間已過十二點半,過午不食,他只得一仰頭喝了兩口旅行杯里僅剩的茶水,清涼的茶水甘露一般灑向他干涸的喉嗓和心田,他告慰自己,到了寺里就可以喝上井水了??嗨吕镉幸豢谔鹚?,那是一口神奇的井。也許甜水井還在,可親如父親的師父慧普沒了。

                          師父已在半年前往生了,圓寂之時,師父告訴身邊兩位弟子:“快讓果慈回來接我的衣缽?!痹诨燮招闹兄挥谐执蟠缺卟拍墚斔吕锏淖〕?,果慈持有這樣的慧根和心境。師父說完招手指向那個土陶缽,失神的眼中流出一行清淚,嘴角卻露出一絲微笑,向極樂世界遠去了。果慈知道這個消息是兩天前的事情,他剛閉關出來,不禁雙手顫抖,雙腿欲跪。消息來遲的緣由是苦水寺兩個弟子都想當住持,秘不發喪,為了誰當住持兩位同門弟子動了家伙大打出手,一位弟子被打成重傷,另一位逃遁到福建一個小廟里躲禍去了。十六歲小沙彌悟生把持不了苦水寺,就向肅州統戰部、宗教局匯報,研究來研究去,只得依慧普遺囑請回果慈。果慈匆忙收拾簡單行囊,告別甘露寺同門僧侶和那伴他多年的松風淡云,一步一回首地下了山。

                          萬綠叢中,一點杏黃如一只枯蝶飄飛歸來。




                          大呆和小呆是一對夫妻。

                          大呆姓杲,杲字不好認,苦水鎮上人偷懶,就叫他倆大呆和小呆。他們夫妻認為呆人自有呆福,沒啥,就任人這樣叫去,并脆生生答應著。他倆在苦水鎮率先開了家羊湯館,招牌字題寫的行書是“呆家羊湯老館”。招牌奇,店名好記,羊湯地道生意好。

                          丈夫大呆長得瘦削,四十剛出頭,腰卻有點弓,走起路來如鴨子一樣,頭一伸一伸的。媳婦小呆卻很胖,個頭又高,如女摔跤運動員一樣,健碩的胖。

                          大呆燒羊肉是絕活,羊身上除了犄角、蹄殼、羊毛不能燒之外,別的物件就沒有不能被烹調入盤成美味的。小呆白案功夫好,光是饃,她能做出二十多種花樣來,菜盒子、餃子、餅等百多種面點,她都能輕松拿下。她揉的面好,兩個油錘似的拳頭在面盆里下了力氣揉,面被揉得筋道,有嚼勁。

                          街面上混事的大毛看到小呆揉面,眼光就隨著她那兩只起起伏伏的大奶子變起色來,自然就會說葷話:“大嫂,大哥就是你每天在床上揉的,腰都直不起來了?!?/span>

                          小呆不惱,接話:“你不服趕晚上我來揉你,保管把你揉得三天下不了床,五天還得扶墻走?!?/span>

                          大毛就拱手:“俺服俺信,趕明兒個俺吃十個羊蛋后再讓你揉吧!”

                          小呆一抬手摸了一柄刀,追過去就說:“俺現在就把你蛋騸了?!?/span>

                          大呆抽著煙嘿嘿地笑,六歲女兒風箏跑過來問:“爸,你腰直不起來真是俺媽揉壞的嗎?”

                          惹來滿堂哄笑。

                          呆家羊肉老館的羊肉湯,那是真鮮,喝一口后嗓子都能鮮上三天,苦水鎮就有一句諺語:“吃上呆家一碗湯,不用神醫開藥方?!?/span>

                          杲家開館是十年前的事,周邊江蘇、安徽、河南剛開始過伏羊節,一進伏天,全國各地的食客都會趕集一樣到那里去吃伏羊。那時大呆和小呆剛黏糊上,就牽著手到城里湊熱鬧,也下了湯館,喝湯、吃肉、就饃……完了,兩人就蹲在街角槐樹的陰影下合計起來,小呆對大呆說:“那羊肉湯寡淡不地道?!贝蟠魧π〈粽f:“對,那饃一點筋道都沒有,趕不上俺爹做的?!闭f完大呆就吸煙抬頭望天,小呆就用小樹枝給一群螞蟻搭一座過水溝的橋。半晌,兩人眼里都一亮,仿佛靈光一現,就想出了回苦水鎮開羊湯館的主意。

                          “對,俺們回去也開個羊湯館,不外出打工了?!?/span>

                          就這樣,他倆在苦水鎮開起第一家羊湯館,這呆家羊肉湯館就像酵母投在面團里,一下就發展成一個產業了??嗨偓F在有兩百多家羊湯館,連曾對此不屑的開煤礦的大毛,也在鎮上開起了大毛老羊湯館了,當然那也是因為他那煤礦違規生產被政府給封了,他也被關進看守所兩個多月。大毛從看守所回來后就變了一個人,抽起白粉,他兩個兒子也都染上了抽白粉的癮,見天的要打針。不能坐吃山空呀,他只得開湯館了。

                          有了這幾百家的羊湯館,苦水鎮政府的稅收自然好起來,政府要把這產業做大,自然要辦伏羊節,而且玩著花樣向大規模辦。于是,在皖北大地上,伏羊節就成了比過年還熱鬧的新節日。

                          這幾天,大呆和二呆特別忙,忙啥,忙收羊。

                          他倆開車跑了四五天才收到一車羊,心急上火:一車羊三十只左右,只夠伏羊節用一個星期的貨,一個月沒有百十只羊,就等著關門,那樣的話,食客還不得摘了店牌子啊——因為,他家做的是回頭客生意,去年就收客人的訂金了??墒?,今年這羊是出了奇地難買。

                          羊早被人收走了,過去上門送羊的情景已成絕版,現在湯館老板都顛顛兒下鄉上門買羊,羊成了比女人還要搶手的緊俏貨了。他倆開車子跑了河南三個縣的十多個鄉,三天才收到這一車貨,價格還挺貴的,更煩人的是各省各縣之間都在搞封鎖,羊不外運,查到外縣外省的運羊車要卸羊下貨,只給一點低價賠償。他倆只好晚上趕路,到了皖北自己的地盤,才如長征隊伍到陜北,終于松了口氣。

                          駕駛室里,大呆睜著猩紅的雙眼,赤著上身在開車,小呆嘴不停地嘟囔著一些大呆認為的“廢話”。

                          “×他娘的,明年俺自己養羊,老子不求人了?!?/span>

                          大呆不接話,心想,你這不廢話嗎?鬼讓你要去買羊的,求人不就得看人家臉色。

                          “俺們專門養羊,肯定也能賺上開湯館的收成,你說是不?”小呆問。

                          大呆還是不接話,心想,廢話,養羊,你給它啥吃的?自家責任田早被政府征用建什么開發區了,讓羊吃水泥地啃鋼筋去,不是個心眼兒,亂說啥。

                          “要不是風箏的病需要大錢,我連館子都不想開了,整天累得熊樣?!毙〈魢@了口氣。

                          大呆一聽這話,就一腳踩上剎車板,對小呆橫了一眼。小呆向前一沖,險些頭撞到車玻璃上,便罵:“你發什么癔癥!”大呆吼了她一句:“下去打點水,給車上羊爺爺們降溫,不然都熱死了,你就等著回去吃羊肉串,還不用烤的?!闭f完就趴在方向盤上睡起覺來。

                          每開上百十里路,就得停車給羊們補點水,可這快到家了,大呆卻停了車。小呆下了車,風一吹,比悶坐在車里好多了。她拎著桶向河邊走,一看這停的地方不妥,到苦水河了,這河水已臟得不能用了。小呆罵了一句,只能向田里去尋水了。

                          其實,小呆不是多話的人,她在車上喋喋不休地找大呆講話,是怕大呆開車打瞌睡,把車開出點禍事來,她們家不能再出禍事了。

                          風箏是春天到淮北市醫院,查出血液里有病的。六歲小公主竟得了這個病,小呆鬧不清楚這個狗日的血液病病魔在皖北這地方為什么就賴著不走,前兩年是艾滋病,現在是什么白血病。過去艾滋病是大人招的,現在這白血病卻纏上了孩子,苦水鎮已經有二十多個小孩得上這怪病了。有人說那是苦水鎮的苦水河水被污染所致,也有人說是苦水鎮上的人殺羊太多,羊神來報復了。所以,去苦水寺上香許愿的人多了起來。

                          小呆一想到寶貝女兒風箏就不由得流下眼淚,她用手擦著,用力地捏著鼻子,揪出一團鼻涕狠狠地扔在地上,仿佛丟了一團霉氣。

                          大呆沒有睡,望著小呆那胖胖的身影在烈日下向前移動。她穿一身印著紅綠碎花的睡衣睡褲,風吹著,背影顯得更加龐大而亂蓬。小呆嫁給他時,他的腰已在工地上受了傷,男人腰都直不起來了,在鄉下還能找到老婆那是白日做夢。小呆卻拼死拼活地嫁過來,讓她爹打過,讓她娘罵過,“好好的姑娘,怎么嫁給呆駝子,是欠他的嗎?”她嫁過來后沒少吃苦,剛把小攤子壘成二層樓的亮堂的湯館,風箏卻生了這怪病,又讓她揪心了。大呆看著小呆的背影就知道她又在偷偷地抹淚了——她一哭就緊揪鼻子。大呆不忍再看,便閉上眼,一閉上眼,睡意就如潮水一樣漫過來,他已經幾天沒睡好覺了。

                          大呆和小呆都沒想到這一次停車尋水會救了果慈的命。




                          小呆是在苦水河邊看到中暑暈倒的果慈的。

                          果慈走近久違的苦水河時,被一股股腥臭味嗆得快要窒息了,他扶著苦水河橋欄向下望去,那是一灣其色如墨、其臭如糞的黑水河床。河床上躺著一條黑色的巨蟒,慢慢地向前向下游蠕動著。黑色黏稠的水上浮著白色的羊皮和羊內臟,當然也夾雜著塑料袋之類的生活垃圾,這些漂浮物上爬滿了蒼蠅和蛆蟲,那些內臟在烈日下膨脹并不時地發出“噼啪、噼啪”的破碎聲。河岸上有幾個孩童用石頭砸著那些內臟,讓它發出爆炸的聲響,蒼蠅們驚飛四散,又紛紛聚攏落下,在內臟上生卵成蛆,四散的還有孩童的嬉笑聲。

                          “這還是苦水河嗎?”

                          果慈睜大眼睛看著這風推動下緩緩移動如同出喪隊伍的河水,不由驚詫地發問。

                          在果慈的記憶里,這河水清澈見底,河砂金黃,河水之上白鳥飛舞,漁船列列,漁歌陣陣,那時雖叫“苦水河”,但掬一捧河水可飲可漱?,F在,這河水惡臭如腐尸,果慈干嘔欲吐,抬起頭來望了一眼前途和來路,心里涌著酸澀。他朝橋頭那棵大柳樹走去,想去那里小憩一下,可剛落座,眼前一陣飛蚊,接著天地一黑,一頭栽在柳樹下。

                          小呆拎著桶走過果慈身邊時,沒有在意,只是心里想,這個和尚竟能在這臭水河邊睡覺,看來不是高僧就是傻和尚。當她拎著一桶水再轉回大柳樹下時,發現這和尚有些不對勁,一群流浪狗圍著他轉,撕咬他的布包,和尚竟沒有動靜,并且姿勢也不對,是臉朝下趴在地上的。小呆驅趕狗,彎下腰推了推和尚:“嗨,醒醒,別讓狗吃了你?!?/span>

                          果慈沒有聲音,小呆把他推翻了身,才看到他那張慘白的臉上布滿沙礫。這是一張瘦削的年輕人的臉,額頭還有幾粒青春痘,一雙淡眉,雙眼細長地臥在高聳的眉峰下,正緊閉著,高高的鼻梁下茸茸的胡須,嘴唇泛著紫色。

                          “了不得,這和尚八成是中暑了?!毙〈粢贿吘o張地向車子方向喊救人,一邊掐果慈的人中,手忙腳亂地抄起桶里的涼水拍打和尚的前額和后頸。

                          小呆真怕和尚死在自己的懷里,出了人命可不是小事?!澳阈研?,你醒醒!”小呆喊著用涼水朝果慈口中灌,可涼水又漫溢出來。

                          果慈恍惚聽見小狗的叫聲,這才從夢魘般的黑沉里掙扎醒來,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模糊不清的臉,一張胖胖的女人臉。自己剛才怎么了?是睡了一覺嗎?顯然不是,睡覺時會夢到師父,但這次沒有。在一陣陣惡臭的提醒下,果慈意識到自己剛才中暑了,掙扎著坐起來。

                          小呆拍著胸脯說:“萬幸、萬幸,你終于活過來了,俺讓你嚇死了?!?/span>

                          果慈合掌行禮道:“阿彌陀佛!謝謝你救命之恩?!?/span>

                          小呆不好意思了,甩甩手上的水珠:“沒啥,沒啥,你醒來就好?!闭f完拎著桶又去打水,那桶水羊沒吃到讓果慈先用了。

                          小呆拎水再遇到果慈時,果慈神色恢復了生機,嘴唇不再是紫色,已泛起丹紅,眸子不再迷蒙而有了亮澤,她對果慈說:“你這是要去哪?要不跟俺車子走一程,俺們去苦水鎮,這天能熱死人的?!?/span>

                          果慈答去苦水寺,小呆一聽是去苦水寺,就問:“你是寺里的和尚?”果慈點點頭,小呆就高興地邀請果慈搭便車。她邀請和尚同行,是想帶風箏去敬香求平安,她留了這個心眼兒。

                          果慈沒有拒絕,隨她一起走向車邊。

                          小呆把一桶水倒在車上的兩個臉盆里,羊兒們就圍了過來,喝起水來。它們沒有爭搶,只是喝上幾口就抬起頭好奇地打量一下果慈和小呆,其中一只黑耳山羊還大著膽子走過來,用舌條舔了舔果慈那扶著車欄桿的手。果慈把手掌張開,任由它舔去,心里癢酥酥,如爬過一群螞蟻。這時,果慈心田仿佛降下了一場秋雨,清涼且爽朗。他仔細注視著這只黑耳山羊,那長睫毛下的雙眼閃著晶瑩的光澤,如兩顆瑪瑙,眼仁流露著溫柔和慈善的目光,如菩薩低垂的目語——果慈就是那會兒心儀上這群生靈的。

                          “上車,快上車,這天熱得羊熊樣!”大呆催著他們上車。小呆在果慈看羊時,已把他暈倒的事說給大呆聽了。果慈上車時對大呆說:“麻煩你們了?!贝蟠羝沉艘谎酃?,轟地發動車子,扔給他硬邦邦的一句:“你又不用我背,順路事?!闭f完把車子開得如同有一百只獅子在攆一樣,飛快地跑在苦水鎮的省道上。

                          果慈被大呆嗆得臉熱起來。

                          小呆咕嘟一句:“你個驢日的……”好像在罵大呆。

                          駕駛室里一陣沉默。

                          過了片刻,果慈對小呆說話了,打破了這個僵局。他說:“感謝你救了我一命,出家人也沒有別的,我送你這串佛珠,愿佛保佑你們平安?!闭f完就褪下手腕上的手串。小呆曉得:這幾年食客們不再戴拴狗的金鏈子,都戴這種佛珠手串了,聽說有的手串比金鏈子要貴上幾十倍,便推辭說:“我一個開湯館的戴這個……”果慈說:“你不戴放在家里也好,這是開過光的,可避災鎮邪?!闭f完就把那串金絲楠木的佛珠手串遞給小呆。小呆一聽能避災鎮邪就滿心的喜歡,咧嘴笑了笑,一轉手就給大呆套上,并說:“謝謝!謝大師父?!?/span>

                          果慈笑了笑,合上眼睛。

                          大呆雙目注視前方,僵硬的臉慢慢變得柔和起來。他覺得那串閃著金色的手串,戴在腕上竟有了一股涼意向全身傳達,有種用深井水洗手的感覺。他覺得這手串有些神奇,心想,說不定這手串還能治好風箏的病,風箏從醫院回家后一直靠吃藥維系,沒見好轉,真是急死人了。

                          大呆突然一腳剎車,果慈驚醒睜開眼睛,打眼一看,前面路上有人攔車,一矮一高兩個漢子打著手勢,身旁停著一輛黑色桑塔納。

                          “那是胡鎮長的車子,他們肯定有啥事?!毙〈舨聹y。

                          見車停,高個子小伙向車奔來,矮個子的漢子搖著紙扇子在樹蔭打涼。

                          高個子小伙隔著車窗說:“大呆,把我車拖一下,霉透了,拋錨了?!?/span>

                          “你說啥,我沒聽見?!贝蟠魝戎鋯?。

                          “我說車壞了,給我拖一下,你是真呆還是真聾了?”小伙子有點急眼。

                          大呆說:“我這會兒聽清了,好吧?!?/span>

                          小伙子高興地向自己的車跑去。

                          大呆把車子慢慢開到桑塔納旁,眼看就要停下來時,突然加油變擋加速,轟一聲絕塵而去。那個搖紙扇的漢子停下了扇風,愕然地立在那里。高個小伙子拾起一磚頭砸向車后塵煙。

                          “哈哈,熱死你個驢熊,鳥大孩子給鎮長開個龜殼子,就不認人,叫我大呆,不叫叔我給你拖車,拖你娘的腿,哈哈?!贝蟠魸M臉興奮,仿佛腰直起來。

                          “你個驢熊,你這事干的,八成要得罪胡鎮長了?!毙〈粲行┗炭?,就責怪起大呆來。

                          “怎么著吧,他鎮長能咬我雞巴還是咬我蛋,明說了我就是沖他來的。去年,他讓大毛當了美食大王,讓俺當了二王,憑什么,還不是大毛給他上禮了?!贝蟠舭疡R臉又繃緊了。

                          “你就等著吧,今年你連三王都拿不到?!毙〈艮D過頭不理他,一側臉看到果慈,有點尷尬,說了一句遮臉的話,“他就是沒文化的犟種?!?/span>

                          果慈淺淺笑笑,一兩句話工夫車子進鎮了。

                          “師傅,我該下車了!”果慈說。

                          “忙啥呢,我把羊卸了,讓他開車送你?!毙〈裘φf。

                          “不了,你們忙?!惫葓猿窒铝塑?。

                          “我會帶我家女兒去到廟里燒香的?!毙〈粜χf。

                          “歡迎你們來?!?/span>

                          車停,僧下。

                          僧立,車走。

                          果慈移步向遠處寺廟鐘聲走去。

                          蟬卻無休止地叫著,伏天真的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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