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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徘徊在北固山下(外一篇)

                      發布時間:2021-02-06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張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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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少時就喜歡宋詞,尤愛豪放的蘇詞和辛詞,人們常把東坡詞拿來跟柳永詞比較,說一個是關西大漢銅琵琶鐵綽板唱“大江東去”,一個是十七八歲女郎執紅牙板歌“楊柳岸,曉風殘月”,于是,蘇東坡就以關西大漢的形象屹立于詞壇中,我曾想,如果拿稼軒詞跟柳永詞相較,又該如何比擬?東坡是文人,只會紙上談兵論英雄,而辛稼軒卻是名副其實的文武雙全,是虎狼般的山東大漢,史載,他“膚碩體胖,目光有棱,紅頰青眼,健壯如虎?!?1歲就拉起2000人的隊伍在金兵統治區造反,22歲就帶領50騎兵深入5萬人的敵營擒縛叛將,連夜押送給南宋朝廷。雖然出生成長于長期被金兵占領的山東,但他身在曹營心在漢,眼看著同胞在異族的統治下屈辱地生活,打小就立下了收復故土的愿望,就操練武藝,研習兵書,學習文章,以求驅逐強敵,報效國家。

                      讀過辛詞的,都不會忘記他的兩闕“北固亭懷古”,一闕是“南鄉子”一闕“永遇樂”,按捺不住,且吟誦一下:

                      《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懷》

                      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

                      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未休。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

                      《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臺,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煽盎厥?,佛貍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每次,這兩闕詞讀罷,都心潮澎湃熱血沸騰,都忍不住心中的悲壯蒼涼,南宋小朝廷茍安于江南,中原大片沃土淪入敵手,金兵欺壓宋人,敵戰區民不聊生,詞人日思夜想的就是前線殺敵收復失地,救蒼生于水火,可是,受主和派排擠,一直走投無路報國無門,把吳鉤看了,欄桿拍遍,無人會英雄意。寫這兩闕詞的時候,辛棄疾正在鎮江知府任上,他像一塊補丁,朝廷將他從此處調到彼處,已經調動了三十多次,都是無足輕重的地方官,間或,還時常被彈劾罷免,甚至一免就是十年。人生能有幾個十年可供蹉跎?這次調任鎮江,他已經65歲,攀上北固山,登臨北固樓,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洗中,英雄已經須發花白,良馬在廄寶刀空老,心中縱有廉頗之志,又奈作梗小人何,奈怯弱君主何!

                      這兩闕詞培養了我對北固山的感情,一直以來,我對這座山無限向往。橫枕長江遍布歷史滄桑的北固山,讓辛棄疾悵恨交加留下千古名篇的北固山,會是怎般雄偉的模樣,是如何的嵯峨險峻高聳入云?我期待有那么一天,我能親臨鎮江,登上北固山峰頂,踩著詞人的足跡,一覽歷史蒼茫,江濤滾滾。

                      那天,初秋的陽光正肆虐著它的余威,鎮江的高樓、街道和草木都籠罩在一片刺眼的白光里,我們在一輛大巴車上,聽當地的作協主席介紹北固山。那個文質彬彬的中年男人,朗誦起辛棄疾的這兩闕詞來,慷慨激昂神采飛揚,仿佛也詞人一般,正高山之巔眺望神州,正試圖“看試手,補天裂”。話未講完,該下車了,走一小段路,拐個彎,前面是一片浩淼江水,這,就是長江了,北固山呢?他指著一座低矮的小山丘,“喏,這就是!”我一下子愣住了。我心目中雄偉似辛棄疾的北固山,竟是如此一個小丘?!真的很矮小很不起眼,高不過五十多米,據說長也只是二百米左右,與黃山、華山、武當山那些我攀登過的名山相比,它真不過是一個小丘??!站在山下,下巴略舉,山頂就盡收眼底,山頂蔥綠的樹木就盡收眼底。好在,早已經過了以貌度人的年齡,轉而我就接受了,山不在高有仙則名,北固山堆砌的是歷史,厚重的是歷史,并非尋常的山石;曾經讓辛棄疾感慨萬端的,也非山石,是無處尋覓的孫仲謀,是消失在斜陽草樹里的劉寄奴,是一段段歷史的風煙歷史的故事。

                      當年,孫權就是站在這個小山丘上,看他的將領訓練他的東吳水師,他一步步徘徊在山頭,與謀士們談兵論道,思考興國大計,山上的石頭聽過他拍岸而起的憤怒,聽過他失利后沉重的嘆息,見證過他與劉備商討的破曹大計,孫劉聯合,赤壁好一場大戰啊,燒得曹軍喊爹哭娘,江中伏尸無數。十九歲就執掌軍政大權的孫權,這個統率千軍雄踞江東英姿勃發的青年,就是辛棄疾眼中的榜樣,就連向來目中無人的曹操都仰天嘆息——生子當如孫仲謀!而劉裕,那個小名寄奴的在北固山下土生土長的貧困青年,當年,也率領萬千軍馬,平內亂,滅蠻夷,收復中原,成就帝業……年少萬兜鍪,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他們,都建立了多么大的功業,這樣的人生,才稱得上快意,算得上圓滿!

                      詞人站在北固山上北固樓頭,舉目眺望,遼闊的江水正濤濤東流,時光之水正濤濤東流,英雄總被雨打風吹去,早已經無處尋覓,可是,他們建立的豐功偉業長存史冊,長存人們心中,而我呢?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何時才能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

                      一闕南鄉子吟罷,辛棄疾發出痛苦的、沉重的嘆息。

                      一闕永遇樂吟罷,辛棄疾發出痛苦的、沉重的嘆息。

                      已經65歲的辛棄疾,立在北固山頭,懷古思今,胸中無限憂憤悵惘,此時,離他當年孤軍深入敵營捉拿叛賊,已經43年,這個當年受宋室皇帝贊美不迭的“少年英雄”,已被冷落了43年,不能秣馬厲兵上前線,一塊好鋼埋沒于塵土中,眼看著再沒有翻身之機。江山如此多驕,可惜功業未成,廉頗將老,英雄已是暮年了。

                      可是,男兒到死心如鐵,43年里被頻繁調任頻繁彈劾甚至不得不幾度鄉間歸隱的他,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恨之極,恨之極,銷磨不得!”,直到死,他收復中原的志向,都還是尖銳和雪亮的。三年后,金兵加緊進攻,危急之中,宋寧宗趙擴想到了驍勇善戰的辛棄疾,欲起用他率兵殺敵,但此時,他已經臥在床上,病入膏肓了,詔書宣讀的任命,不知他聽懂了沒,只知道彌留之際,他口中念念有詞,那詞仍然是“殺賊……殺賊……”,消息傳到朝廷,趙擴泫然淚下。一切都晚了。

                      北固山頭,辛棄疾感慨著古人,北固山下,我感慨著辛棄疾。歷史,在一代一代人的感慨中層層堆積,偉岸了北固山,成就了北固山。梁武帝蕭衍當年登臨時,寫下了“天下第一江山”六個字,它早就預料到了這座山的厚重,這個稱謂,北固山當得起。我,這個秋陽熱烈的正午,站長江邊上,在北固山腳下徘徊著,踟躕著,五十多米的山頭,終究沒有去攀登,它太雄偉,也太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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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江邊往上看,北固山山頂上,郁郁蔥蔥的綠樹叢中,一座灰色的建筑物半隱半現,這就是有名的甘露寺了。

                      熟悉三國的人,對這座寺院都不會陌生,它是劉備與孫權之妹相親的地方。當初,孫劉兩家聯合抗曹,在赤壁大敗曹操后,孫權欲討還被劉備借去的荊州,大都督周瑜獻了一個美人計,要以孫家小妹尚香為誘餌,騙劉備前來相親,然后將他扣押用來交換荊州,孰料諸葛亮料事如神,將計就計,不僅荊州未還,還賺得美人歸。京劇《龍鳳呈祥》唱的就是這個故事。作為戲迷,這出戲我看了不下三遍。最喜歡馬連良唱的喬國老,慣扮老生的馬連良,唱腔寬廣沉厚,飽滿滄桑,嗓音似有強大的磁場,吸引得戲迷們神竅皆出,意醉心迷,與孫權的對話《勸千歲》那一段,就是他唱出名的,“勸千歲殺字休出口,老臣與主說從頭,劉備本是靖王的后,漢帝玄孫一脈留……”把劉備的家世及弟兄娓娓唱來,二弟的“青龍偃月鬼神愁”,三弟的“丈八蛇矛慣取咽喉”,唱得威風凜凜氣勢雄渾,腔與詞俱美,俱氣勢磅礴,真是長了劉備的氣勢。這一段,常在各種晚會上被專業和非專業的老生們演唱。

                      初看《龍鳳呈祥》時,劇中有一個細節很可愛,喬國老為了助劉備相親成功,夜晚派管家去驛館給劉備送去了染發劑,教他把胡子染黑。要知道,劉備此時已是48歲,孫家小妹年齡雖沒有詳細記載,但吳國太生的五個孩子中,孫權排行老二,年方27歲,小妹是老五,如此推算,她不過二十歲左右吧。相親成功,小妹之母吳國太會護佑劉備周全,如果失敗,他可能就要命喪甘露寺廊下埋伏的刀斧手。把花白的胡須染黑的劉備,相親那天,甘露寺前遇見喬國老,劉備托起胡子,與他相視會心一笑,真是個活潑生動耐人尋味的情節。不知為何,后來再演的《龍鳳呈祥》里,這個細節被刪去了,老劉備上來就是黑胡子,實在少了些許趣味。

                      新婚燕爾的劉備,“年老得配女嬌娃”,與孫小妹卿卿我我,在鐵甕城里樂不思蜀,北固山頭,到處都是他倆幸福的腳印吧。兒女情長,英雄氣就短了,山下那濤濤而逝的長江水,已經喚不起他曾經的斗志,趙云無奈,只得拆開諸葛亮的錦囊,用曹操要攻打荊州的謊言騙他離開。當時,諸葛亮和張飛接應的小船,應該就泊在不遠處,荒涼野渡,當有蘆葦蒲草叢生,劉備偕著新娘分開葦叢,踏上小舟,船夫蕩開雙槳,船尖兒犁破江面,箭一般離開東吳的領地,這時候,諸葛帶領的那些兵士們,吆喝著“周郎妙計安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著實把周瑜氣得不輕。既生瑜,又生亮,強中更有強中手,天道的模樣,就是如此高深莫測。

                      如果按照童話的思路,離別了東吳的夫妻二人,從此就過上了幸福的生活,可三國鼎立英雄爭霸中,愛情不過是馬蹄上揚起的灰塵,不過是沙場點兵時開在將士腳下的一朵風薄的小花,哪里有什么天長地久呢?此后不久,孫權趁劉備出征之際,以吳國太病重為由,把小妹從荊州騙回東吳,從此夫妻天隔一方,再也沒有相見過。這期間,小妹經常站在北固樓頭眺望吧,劉備他什么時候才能出現?什么時候才能差船來接?想佳人,妝樓颙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墒侨竹R倥傯的男人,兒女私情哪里能勝江山之重?終是魚雁一去無消息。尚不如無消息。那一天,沒等到劉備舟船的小妹,等來了他白帝城病死的噩耗,悲痛欲絕的小妹未辨信息真假,山頂遙祭之后,將身一縱,投向江中殉了愛情。遠在千里的劉備,當他于大刀長矛碰撞的間隙得知這個訊息時,會滴下幾滴愧疚的心疼的清淚嗎?也許,僅僅是嘆息一聲吧。

                      孫家小妹殉情之事,史上無載,一直眾說紛紜人云亦云,但這個小插曲在殺伐征戰群雄逐鹿的三國故事中,在明晃晃的兵戈與心機中,是一處多么溫軟的存在。

                      一千多年一晃而過,小妹投江撲騰起來的水花,早已經平靜下來,只有山上的祭江亭還在,山下的蟹黃湯包還在。當初,人們懷念投水殞夫妙齡早逝的小妹,怕江里的魚蝦傷了她的玉體,就用面粉包了蟹黃和豬肉投進江中,這也是鎮江特色美食蟹黃湯包的由來。歷史行進到今天,鎮江人們在享受湯包的美味時,有幾人,還能記得投江的小妹,記得她那場煙花般一閃而過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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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口瓜洲一水間”,即使站在北固山下,也可以有這樣的視角。京口就是腳下的鎮江,瓜洲是對岸的揚州,兩座城市,隔著這一條江水,隔江眺望,揚州林立的高樓歷歷在目,一個巨大的電廠的煙囪赫然挺立著。同行的鎮江市作協主席指著斜對岸的江畔說,那兒,就是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的地方。

                      京杭大運河開通后,長江在這里與運河十字形交叉,這也是二水唯一的一次相互擁抱,京口和一江之隔的瓜洲,理所當然地形成南北東西重要的交通樞紐,一千多年來,一直都是漕運通道,為官的、經商的、趕考的、走親訪友的,每日里舟楫連綿,百里不絕。那個風雪夜,將船泊于瓜洲渡口的甲公子和與乙公子,在岸上的酒樓里達成了一場交易,甲以千金將美艷的打算追隨他一生的從良妓女賣與乙,天亮后一手交錢一手交人。好不容易脫了虎口成了良人,以為可以過上幸福的生活,哪料還是看走了眼,所托終究非人,那個光彩照人的女子驚艷地立在船頭,懷著一腔幽怨和憤恨,打開百寶箱,一件一件把價值連城的珍珠瑪瑙拋入江中,然后抱著箱子和箱子里剩余的寶物,縱身投江。水寒江深,打撈不及,一代美人瞬間玉殞香消。得知真相的岸上如堵觀者,罵嘆不絕,恨聲響徹渡口。這個香艷且悲情的故事,通過長江和運河上過往的船只,口口相傳,一直傳過文學家馮夢龍的耳里,于是,便有了《杜十娘怒沉百寶箱》這篇著名的小說。那時候,北到京津、南達蘇杭的那條人工運河,用途何止是運輸物資發展經濟,它還傳遞著每一個故事,交換著南北的習俗和文化,后來的民族融合國家統一,它功不可沒。

                      從清末到今天,交通不斷發展,當年需要一個月才行走完的行程,而今幾個鐘頭就可抵達,一切都不再是從前慢吞吞的樣子了。被時代拋棄的河運,再沒有了當初的輝煌,它承載的意義,更大程度上,是歷史的見證,是中華兒女征服和改造自然的見證,是華夏文明的見證。

                      斜對岸的那個瓜洲古渡口,早已經沒有漕運的船只停泊,它被改造成一個景區,供人民游賞和娛樂,只有尋找歷史的有心人,才能從寂寞的江面上看到舳艫千里的昔日輝煌,才能聽到杜十娘撲通落水的驚心響動。而岸這邊,京口的古渡口也早因水位遷移而廢棄,它被挖出來,封在厚厚的玻璃下面展示著,供過往游人憑吊和感慨。它的旁邊,就是寬闊的柏油馬路,是穿梭來往的汽車,是摩天的高樓和歡快走過的紅男綠女。元朝詩人行端攀上當年的北固山時,曾留下這樣一句詩:“三面鯨濤碧連天,金湯形勢尚依然?!?,那時候,北固山三面都是江水環繞的,而今天,東西兩側水面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翠綠的樹,是城市的地磚,是腳步輕快的二十一世紀的行人。

                      海上生殘夜,江春入舊年,江水一樣滾滾而逝的時間,讓良田變成了滄海,又讓滄海變成了良田或者城市。當年堅固如鐵的北固山上的鐵甕城,以為能千年不倒的鐵甕城,和當年的江山一樣,早已成為考古隊伍刀鏟下的遺跡。北固山還是那座山,山頭的北固樓,已經重建了幾多回。來往不絕的游人吟詠著辛棄疾的懷古詞,登上斯樓,看神州滿眼風光,看長江滾滾東流,斯人斯景斯懷,在時間的流逝里,悄悄地埋進過往,成為歷史。當下正不斷地成為歷史。

                      黯淡了刀光劍影,遠去了鼓角爭鳴。北固山下金戈不再鐵馬不再的長江,如今水平如鏡,歌舞升平的古城里,人們吃著香韌的鍋盔面,滋味綿長的肴肉蘸著甘酸的陳醋,日子如江水一樣,平靜地向遠方流淌著……


                      東關街明月夜


                      到揚州的這個晚上,我們要去看東關古渡旁邊的東關街。這條東西走向的歷史老街,最東頭就是大運河邗溝段的古渡口。在中國的運河史冊上,邗溝最年長,它開挖于春秋戰國時期,當時諸侯爭霸,吳王夫差意欲北上伐齊,需要一條便捷的河流來運輸軍糧輜重等,便組織民夫開鑿了這條揚州到淮安的運河,當時叫做邗溝,它溝通了長江與淮河,讓這兩條東西走向的永遠不能匯集的河流第一次挽起了手臂。隋朝時,楊廣開通洛陽到北京和杭州的人工運河,疏浚了邗溝并把它納入新的運河線路,元朝建都北京后,把楊廣開鑿的隋唐大運河取直,原來的“人”字形走向變成“一”字形,撇開洛陽,北京直達杭州,也就是現在的京杭大運河,這條運河,邗溝仍在其中。一代代封建帝王對于漕運的依賴,使一個個碼頭小鎮崛起成發達的運河城市,歷史的運行中,邗溝盡頭那個叫邗城的當初用來囤兵的小城,就搖身變成后來經濟發達歌舞繁華的的揚州。

                      大巴車上,揚州的文友激情澎湃地介紹的揚州的文化,正朗誦著唐代徐凝的“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只聽車內有人一聲驚呼,——看,月亮!大家轉頭往窗外一看,呀,黑藍的天幕中,果然高高地懸掛著一輪明月!當天是8月30日,掐指算來,農歷臨近七月半,難怪月亮近乎圓滿了。

                      隔著一條馬路,明月下的古渡口只見燈火輝煌,不見鋪地月華,燈影閃爍,流光溢彩,光華絢爛,樹下有歌手彈著吉它,空地上有市民在健身,有游客行人來來去去,我遠遠地拍了一張“東關古渡”牌樓的照片,與冬林說,逛罷街,咱們要到渡口看一看,看看古老的邗溝水。

                      東關街是因運河渡口繁華起來的老街,它外通運河,內連城區,兩千多年來,便利的交通讓它成為商貿往來和文化聚集地。今天的東關街,乍一看來,和許多城市的老街一樣,店鋪林立,燈火通明,人流如織,市聲喧囂,老房子青磚黛瓦檐角高挑,檐下一串串大紅燈籠整齊垂掛,杏黃的絲絳在微風里輕輕飄拂,可進去走一小段,就會發現它的不同:掛著“水包皮”招牌的店鋪比比皆是。

                      了解揚州的人都知道,揚州人會享受,講究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所謂“皮包水”,就是喝早茶。早晨起來,坐到茶館里,喝茶,就著精致的江南點心,煮干絲、蟹黃湯包等。揚州干絲是淮揚菜的精典,我早就從汪曾祺的散文中了解過,燙或者煮,我都經常做,做法不復雜,只是那切,把一塊豆腐干片36片,再改刀切成馬尾粗細的絲,我怎么都做不到,切太細,就散了或者斷了?;蛘?,不是我刀工不精,是故鄉沒有那種專門切絲的豆腐干?雞湯煮出來的干絲鮮美爽口,用以佐茶,很是合宜。蟹黃湯包做起來有點麻煩,蟹肉和豬肉斬碎調餡,包的時候還要加上雞湯凍,出鍋時癟塌塌的,看相不怎么樣,不會吃的人往往弄得很尷尬??吹竭^一則笑話,一個外地人初次吃揚州湯包,用筷子夾起來就咬,只聽撲哧一聲,湯汁濺了對面客人一臉,再咬一個,依然如此,跑堂的拿著毛巾要給客人擦臉,那人笑笑說,“等會,他還有一個沒吃完呢!”吃出這種水平的,肯定不是揚州人,揚州人對付湯包早已有了經驗,總結為“輕輕提,慢慢移,先開窗,后吸湯”,那包子皮其薄如紙,透明得幾乎可以看到里面湯汁的深淺,動作粗魯一點,就把它弄破了,夾起來直接咬,就是上面這種場景了。生活精致的揚州人,端著一盞茶慢慢地享受,吃幾個蟹黃湯包,再夾幾筷子干絲,神仙生活不過如此吧。

                      那“水包皮”是什么呢?答曰:泡澡堂子。累了一天,把自己放進一池子熱水里,直泡得筋骨酥軟全身舒泰,太解乏和享受了?,F在家庭衛浴方便非常,在家里泡個澡已經不是難事,不知道揚州人是否還有此習慣?眼前這堂皇店鋪里的“水包皮”,難道會是澡堂子?伸頭往里一看,里面排列著的是泡腳桶,原來是整體“水包皮”,演繹成局部“水包皮”了。店鋪里有個客人大概是剛泡好,正瞇著眼往后躺著,任憑師傅修腳和按摩,一臉的享受。揚州的修腳師傅是有名的,許多城市的洗腳店,都拿揚州師傅來做噱頭。

                      街上小吃頗豐,煎餅的,炕點心的,賣炒飯的,一家小飯店的廣告語是“古街里的淮揚菜,生活里的小滋味”,價目表醒目地張貼著,“蟹粉獅子頭15元/份;水晶肴肉10元/份;燙干絲5元/份;揚州炒飯5元/份”,倒還真不貴,看著幾個人在里面大快朵頤,真后悔不該在酒店吃了晚飯,逛逛街,各家店里嘗嘗小吃,該有多美。

                      買了幾把精致的小扇子,冬林和小祝姐買了百年老店謝馥香的胭脂水粉,又看了會古老漆器店的精美漆器,我們開始尋找一家茶樓,是和揚州的一位老師約好的,大家去那喝茶聊天,茶樓就在這條東關街上。按著手機的定位步行,來來去去,都快九點鐘了,還是沒找到,東道主只得出來接應。從一個青磚壘砌的圓門拐進去,進入一條細長的胡同,大街的喧嚷突然就消失了,四周忽地安靜下來,人仿佛掉進了另外一個世界。小巷青石鋪地,磚墻老舊,黑瓦無聲,燈影幢幢的幽暗里,我跟在她們后面快步地走,冬林和那個揚州美女穿旗袍的裊娜影子鋪在我腳下,一時間,真有種如在夢中的幻覺。又拐了兩道彎,進入一個幽靜的院子,院子很大,似乎大到無邊,黯淡燈光里,匆匆地穿回廊,上臺階,過小橋,走亭臺,一片池塘里隱隱開著睡蓮,水面上有白鵝把喙插進翅膀下睡著覺,蛐蛐唧唧低唱,青蛙呱咯呱咯三兩聲,皎潔的一輪圓月懸在天空,月光和黯淡的燈光混合一起流瀉于地。迷糊糊穿行了好一會,進入一家寬敞的廳堂,里面燈光明亮如同白晝,一個個闊大沉重的木椅擺在那里,旁邊幾案上放著茶水點心,這,就是約定的茶樓了。

                      遲到了的我們錯過了精彩的談話,大家繼續之前的話題,好像說這是一座藏書樓,24小時開放,費用全免等。離開揚州后的許多天,偶然翻到當時匆忙中拍下的照片,看到通往胡同的那道圓門上,題著“小玲瓏山館”幾個大字,兩側有一付對聯,“咬定幾句有用書,可忘飲食;養成數竿新生竹,直似兒孫”,卻原來,那天喝茶之所,竟是有名的江南四大藏書樓之一、清朝鹽商馬家兄弟的“街南書屋”??!那個闊大的園林似的院落,就是二兄弟的住宅。當年,發達后的馬家兄弟最愛資助和招攬文人,修建了藏書樓,許多文化名人都在此逗留甚至長期居住過,那副靈動秀雅的對聯,就是鄭板橋寫下的。不曾想,東關街上,俯拾皆是歷史啊。

                      從茶樓出來,已近十點,東關街仍然燈火通明游客如云,盡頭的東關古渡,仍然彩燈閃爍熱鬧非凡,很遺憾,要迅速跟著大部隊回程,我們沒能去看一眼邗溝的水。但我知道,邗溝那個飽經滄桑的歷史老人,殺伐征戰、“爺娘妻子走相送”都是他遙遠記憶中的事了,馱著沉重的船只南北往來,也是年輕時的回憶了,現在的他,眼神平靜心無波瀾,載著輕快的游船,聽著沿岸的歡歌笑語,披著溢彩的燈火和光華的明月,在歡度暮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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