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來到安徽作家網  |  設為首頁
                      安徽作家網

                      安徽省作協主辦

                      當前位置: 首頁  >   文學動態  >   銀丹草

                      銀丹草

                      發布時間:2021-02-06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孫志保


                      下午五點半,她把鹵鵝攤準時出到梨花街北頭那棵老梨樹下。

                      二十年前,她剛剛從曲柳鎮嫁到黃花縣城的時候,梨花街寬闊敞亮,兩邊栽滿了梨樹。梨花盛開的時候,漫天雪白,花香襲人?,F在呢,梨樹所剩無幾,代之而起的,是兩排外墻貼滿白瓷磚的兩層商鋪。她前幾天聽人議論,說縣里準備把梨花街改成梨花巷了,原因很簡單,如果它是街,黃花縣會被外人小看的。她覺得這個理由很可笑。她鹵鵝攤上的木菜墩,從父親手里傳給她,經歷許多年的千刀萬刮,雖然已經薄得不到三寸了,她仍然不想換新的,講究的是那份感情,看到它,就能想起很多往事。難道街道的名字不是一樣嗎?有時,一個名字惹出的回憶,比一本書還多呢!


                      但她從來不和人一起議論,她每天下午五點半來到梨花街北頭,賣完四只鹵鵝,就推起不銹鋼鹵攤匆匆忙忙地趕回家。她喜歡聽那把正陽刀斬在鹵鵝上的聲音,喜歡聽木菜墩發出的沉悶的聲音。那聲音才是實實在在的生活,才是生活的希望。

                      四只鹵鵝,她只賣四只。

                      她嘗試過賣五只,有時能賣掉,有時賣不掉。賣掉了,要多占用近一個小時的時間;沒賣掉,占用的時間更多,心里總想著賣掉,不知不覺就耽擱了?;氐郊依?,女兒優兒已經靠在椅背上睡著了,手里還捏著一支水筆,面前是沒寫完的作業。

                      而且,賣不掉的鹵鵝,即使放到老湯里重溫,味道也不一樣了,那種從里到外散發出的淡淡的銀丹草的氣息就不純正了,像是涂上去的一樣。一只沒有純正銀丹草氣息的鹵鵝,就是沒有魂了。沒有魂的鹵鵝,就沒有臉再帶到梨花街北頭去賣了。

                      于是,她只賣四只。四只鹵鵝的利潤,可以勉強維持她和優兒的生活了。

                      劉田靜給她算過一筆賬,說活鵝十元一斤,一斤半活肉出一斤鹵鵝肉,一斤鹵鵝肉的成本就是十五元,你賣二十五,凈賺十塊??!這四只鹵鵝,你閉著眼也能賺二百。

                      劉田靜是她的鄰攤,也是四十歲左右,賣夫妻肺片。賣的東西不一樣,便可以相安無事,偶爾還做做朋友。

                      她從來不分辨,辨了也沒人信。她用的鵝,全是兩年左右的土鵝,而且是在大運河的活水里吃野食長大的。

                      那個給她供鵝的人,就是一直堅守在曲柳鎮的,她的跛腿老娘。



                      他總是在周五晚上七點鐘左右出現在她的攤子前,向她點點頭,用右手的食指指一下某只鹵鵝的前段。這個時間點,她已經賣掉了兩只鹵鵝。他喜歡吃前段,半只鹵鵝的前段,帶一個翅膀。喜歡吃鹵鵝的人都知道前段好吃,肉筋道,有嚼頭;后段肉厚,有些柴,后味差。

                      他來的時候,街上正熱鬧,身邊經過無數形形色色的人和車。他站在攤子前,左手拎一只黑色真皮公文包,右手時不時扶一下眼鏡,面無表情地看著遠處的夜色,或者近處的燈光,偶爾會注視她一下,并無言語。她手腳麻利地斬鵝。她知道他喜歡較小的鵝塊,她猜想他吃鵝時也是很斯文的。吃鵝就應該斯文,不然,舌尖上的味道留不住。

                      他第八次來買鹵鵝時,劉田靜已經注意到了他的規律,說,這男的每周都要來一次嘿!吃鵝也要有規律嗎?又說,這人長得像個領導,但肯定不是,領導周五晚上有在家吃飯的嗎?

                      她淡然一笑,他是誰,與自己沒有關系。但是,真沒有關系嗎?有時,她心里也會想一下。

                      他第一次來買鹵鵝,是三年前的夏至,周五。她記得那個日子,不是因為那個節氣。那天,是她在梨花街賣鹵鵝一周年紀念日。她想紀念一下,就把鹵鵝的價格往下降了三塊,卻沒有告訴任何人。紀念是自己的事情,說出來了,就有些酸氣了。他來時,是晚上七點十分,手里拎著一只黑色真皮公文包,西褲長褂,腳上是黑色的皮單鞋。他要了一塊前段。她斬鵝的時候,他突然說了一句:你這鹵鵝,有楊丹草的氣息。

                      她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問,你說什么?其實她聽得很清楚,但是,她不相信。

                      楊丹草?只有一個人說過,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那時她父親在曲柳鎮經營一家規模不大的叫“工農”的飯館,因為鹵鵝做得好,吸引了不少回頭客。鹵鵝好,一半是因為所有的鵝都是她母親在流經鎮南的大運河里散養的,一半是因為楊丹的手藝好。楊丹是她姐姐,比她大十三歲,高中畢業后輟了學,在飯館里給父親幫廚。說是幫廚,其實只做鹵鵝。這手藝還是父親的祖父傳下來的,傳到父親時,吃鹵鵝的人好像越來越少,父親有些寡淡,就把手藝傳給了楊丹,自己專心經營飯館。想不到,這鹵鵝在楊丹手里像大運河邊的楊柳一樣,越長越粗壯,很快就成了飯館的金字招牌。

                      楊丹制作的鹵鵝,甘爽鮮香,軟糯醇厚,鹵汁如酪,且有一種從內到外透出的淡淡清香,嗅之若無,食之卻有,食后良久,清香仍然在舌尖和意念中纏繞,回味無窮。到店里品鹵鵝的,百分之九十是奔著那縷清香去的。沒有人知道那縷清香從何而來,父親不知道,母親也不知道。但是,她知道。每天黃昏時分,姐姐都要帶著她來到大運河邊,剜一種叫銀丹草的植物?;氐斤埖旰?,用清水沖洗兩遍,晾去水分,然后在石臼里搗碎,涂在已經腌制三個小時的鵝腔內。第二天早上,用溫水把銀丹草沖凈,再下鍋鹵制。那一縷似云似風的清香,就來自銀丹草。

                      姐姐做了兩年鹵鵝,就到了二十四歲。那年春天,在飯館的櫥窗前,出現了一張戴黑框眼鏡的年輕白凈的臉。那是一個儒雅帥氣得令人心動的男人,看到姐姐,他的眼神就像廚房里熊熊燃燒的爐火。她告訴姐姐,說那男人的臉快被火燒著了。

                      漸漸地,姐姐的眼睛里也有了爐火。她知道,姐姐和那個男人戀愛了。

                      那個男人姓方,是黃花縣城一所師范??茖W校的輔導員。他來曲柳鎮,帶了五個學生,目的是參加社會實踐。她卻覺得,他來就是為了姐姐。

                      很快,男人便隨著姐妹二人去大運河邊采銀丹草。大運河水清泠泠地往東流,歡快的波聲,沒有姐姐的笑聲好聽。

                      男人喜歡吃姐姐做的鹵鵝,他說那種淡淡的清芬的氣息,與姐姐身上的氣息是一樣的,溫暖而迷人。

                      男人說那種草不叫銀丹草,叫楊丹草。

                      連她都聽得出,男人是在向姐姐表達愛慕。愛慕姐姐的男人很多,他是唯一把銀丹草叫作楊丹草的人。

                      她仔細看站在鹵鵝攤前的男人,雖然他眼神里透出無限滄桑,雖然表情被憂郁遮掩得風雨不透,但是,隱隱約約能窺到三十年前那個叫方的男人的影子。是他嗎?也許是,也許不是。是與不是,與姐姐都沒有關系了,與自己有什么關系呢?

                      他沒有回答她,微微閉了一下眼睛。

                      她對他一笑,不再追問。

                      他拎了那只裝了鹵鵝的保鮮袋,轉身走了。

                      從那以后,每個周五的晚上七點左右,她的鹵鵝攤前會準時出現他的身影。即使很熟了,他也沒有很正式地打過招呼,最多是迅速地笑一下,再加一個點頭。到后來,他們之間便有了一點默契,他往鹵攤前一站,她便迅速地把鹵鵝的前段斬好,稱好,裝好,然后附上一小袋鹵湯,遞到他手里,說出錢數。他點頭,掏錢,然后轉身慢慢地離開。

                      這真是個好男人唉!嫁給這樣的男人,是要修行八輩子的。劉田靜看著他的背影,總是這樣說。

                      三十年前,母親也是這樣對姐姐說的。母親這么說的時候,姐姐就笑,說,我一個女孩子,值得老楊家八輩子為我修行嗎?



                      她賣鹵鵝的第二個周年紀念日,周五,正趕上省里在黃花縣城驗收省級文明衛生城市創建。來了一個檢查組,明查暗訪,似乎在驗證申報材料上說的全是假話??h里派了很多工作人員上街督查,禁止所有攤販白天出攤,晚上七點解禁,解禁后,也只能在背街小巷出攤。她的心里忽然有些忐忑不安,低眉內省,卻找不到一點蛛絲。

                      區良去世以后,她很少有這樣的感覺。

                      區良是區玲的哥哥,區玲是她在縣一中的同班同學。高中畢業,等待高考放榜的時候,區玲請她吃飯,在飯桌上告訴她,區良看上她了,要娶她。她認識區良,高二時班里舉行過一次聯歡會,他配合區玲演過一個節目,是一個小品,名字和內容都忘了。但是,她印象里有他:一個白白凈凈的男人,騎著一輛銀灰色的三輪車,車上放著一架鋼管焊制的梯子和一個乳黃色的電工包。那時,區良已經參加了工作,在供電公司的電力維修班。她感到區玲的話挺可笑。嫁給一個電工?怎么可能!區玲告訴她,區良說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女孩,如果他一生只能做一件事,他只有一個選擇:把她娶回家。她知道自己是個美女,有很多人對她說過她很美,給她寫紙條的男生比班里的板凳腿還多。那些紙條,她一直當草稿紙用,從學期開始,能用到學期結束。她和區玲開玩笑,說如果我考不上大學,就嫁給區良。那要是考上了呢?區玲天真地問。那我還有什么理由嫁給他?她笑著說。

                      她沒有想到,她的命運就像在結了薄冰的河上跳舞,爆裂的聲音說來就來。她沒有考上。一年以后,她真的嫁給了區良,唯一的原因就是他愛她。在區良的攙扶下,她從冰冷的河底一步一步走上了岸。區良是個好男人,雖然平常了一些,卻溫柔體貼,帶著她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她以為生活會一直安靜而甜美地繼續下去,卻不料區良在一個夏日的晚上死于一場電力維修事故。那時優兒剛剛一歲。如夢如幻。好像區良以前給她的幸福僅僅是為了對比以后的悲苦,好像區良以前的存在只是為了證明她的存在,好像,那個男人就是一顆流星,他出現在她的生活里,就是為了在她的天幕上劃上一道深深的痕跡。

                      梨花街北頭的的攤子全都轉移到旁邊的一條小巷里,面對面擺放,中間的空隙不到一米,勉強能通過一個人。她的攤子在最里側。生意清淡,大家開起了玩笑。她也跟著笑,心里卻像長了荒草一樣,總覺得巷子外面有一雙眼睛在尋找她。七點二十,她再也按捺不住,不管不顧地把鹵鵝攤推出了巷子,回到梨花街北頭那棵老梨樹下面。

                      巷子里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吃驚地看著她的背影,就像看著一枝忽然飛出圍墻的梨花。

                      她感到一陣輕松。

                      一輛銀灰色的奇瑞汽車從西邊開來,經過二百米外的匯豐大廈,停在一百米外一家小小的停車場。他從車上下來,手里拎著一只公文包。她看到他向自己走來,長出了一口氣。

                      如果這個男人是方,那么,姐姐就是為他死的。但是,家里人都不怪他,都說楊丹沒有那個命。

                      如果楊丹不死,嫁了別的男人呢?會不會幸福呢?說不清。

                      曲柳鎮上的所有人都認為那個叫方的男人和姐姐是前世修成的姻緣,是牛郎和織女。他們沒有在一起生活過一天,走在一起,卻讓人一眼便認定是夫妻。他們有夫妻相,這是父親和母親最欣慰的,也是父親和母親極力促成這樁婚姻的重要原因。但是,有夫妻相又如何呢?有夫妻相的人,就一定能生活在一起嗎?

                      和方認識的第一百五十天,姐姐喝藥自殺。他沒有背叛她,但是,他的家庭拒不接納她。那個家庭,據說有著非常顯赫的背景,就像黃花城里的黃花塔,可以把一切事物當作腳下的塵埃。他把姐姐帶回家,想破釜沉舟。但是,他的母親狠狠地羞辱了姐姐,姐姐徹底絕望。姐姐是在曲柳鎮自己家里自殺的,沒有留下只言片語。在姐姐的遺體前,他用右手從衣袋里掏出一把裁紙刀,用盡全身力氣在左手腕上劃了一刀。這一刀幾乎要了他的命,也割斷了楊家對他的仇恨。

                      每年給姐姐上墳,母親都會痛哭流啼:丹啊,你沒有那命!

                      她時不時抬頭看他。他越走越近,幾乎可以看到他臉上憂郁的神情了。突然,一輛白色小卡車停在鹵攤前,從車上跳下三個戴紅袖標的男人。一瞬間,她有一種崩潰的感覺,走出那條小巷子時心存的僥幸,在此時全部結成冰霜。沒有反抗,反抗意味著一筆重重的罰金,意味著她將永遠失去在這里經營的資格。在三個男人動手沒收鹵鵝攤的時候,她迅速地藏起了半只鹵鵝,把它包在一只透明的保鮮袋里。

                      他站下了,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礋狒[的人比早晨樹枝上的鳥還多,她眼眶酸酸地站在那些人中間,似乎也成了看熱鬧的人。

                      他停留片刻,看了她一眼,轉身要走。她連忙趕過去,把那半只鹵鵝遞到他面前,說,不好意思,今天沒有鹵湯了。

                      他接過去,微微點一下頭,掏出一百塊錢遞給她。她想說不要錢,如果不是為他,也許她搶下不來。但是,她沒有說,默默地收了錢。這時她才想起,錢包也在鹵攤上。

                      她歉意地看著他,說,錢包,也沒了,下次再找你錢。

                      他微微地吃了一驚,看了一眼那輛正在離去的白色小卡車,說,你能記清里面有多少錢嗎?

                      她點點頭。

                      他轉身走開了,背影有些僵硬。

                      她有些失魂落魄。這樣的事情,她還是第一次遇到。哪來的勇氣呢?就一個人把鹵攤出在這里了。她想去找劉田靜,卻發現劉田靜就站在她身邊,用一種很陌生的眼神看著她。

                      劉田靜比她有本事,應該能幫她要回鹵攤。

                      劉田靜讓她三天以后去找老陳,并把老陳的地址告訴她,叮囑說,一定要帶兩條大中華,老陳不喝酒,就抽煙一個愛好。

                      為什么要三天以后?她問。

                      三天之內,就是老陳的爹去,也要不來。劉田靜說,這三天是殺威的。

                      威?有威嗎?她覺得好笑。

                      她沒求過人,想像著自己拎著兩條煙站在老陳家門外的情景,臉有些紅。這時她想起了區良,想起了曲柳鎮。如果區良還活著,自己就不用這樣出頭拋面了;如果在曲柳鎮,也沒有這些事了。

                      姐姐去世以后,父親曾經和她說過一句話:如果你自己還不是,就不要和城里人結親。她記得這句話,但是,糊里糊涂的,就嫁給了區良,就成了城里人。是城里人嗎?那些和她一起出攤的女人,大多是嫁了黃花城里的男人才擺脫了鄉鎮。她們都說自己是城里人呢!別管是與不是,這輩子肯定要住在這里死在這里了。

                      住在這里,就得守這里的規矩。

                      區良死后,她多次想過以后的日子,想不清。天上的鳥兒想過以后嗎?它們不想!所以它們總是快樂地飛翔。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一趟書店,買了兩本孩子教育方面的書籍,又給自己買了兩本小說。上高中的時候,她喜歡東北的一個女作家,一直追著讀。這幾年忙了,幾乎沒有時間讀書,她想把斷掉的習慣找回來?;氐郊议T口,看到自家的鹵鵝攤在門外停著,一個留著平頭的年輕男人正在敲門。她認得他,昨天晚上見過,是那三個戴紅標的男人之一。年輕男人看到她,愣了一下,臉上擠出很多笑,伸出手想和她握一下,看到她手里的書,又愣了一下,把手縮了回去。

                      年輕男人讓她清點一下鹵攤上的東西,說如果沒有缺損,就物歸原主了。又掏出一個錢包,放到鹵攤上,讓她點一下錢數對不對。她認得自己的錢包,心里突然咚咚狂跳了幾下。她點錢的時候,年輕男人有些緊張,兩眼直直地盯著她的手指。她點不清,腦子里迷迷糊糊的,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么。

                      年輕男人讓她打一個收條。她清清嗓子,說,你們也沒給我打欠條呀!說完后她有些害怕,擔心好好的事情突然就黃了。但是,她覺得應該這么說一句,把想說的說出來,即使冒些險也值。

                      年輕男人搔了搔頭,有些低三下四地說,大姐,我回去得有個交待不是?你要是不打這個條,我沒法向老陳匯報。老陳熊起人來,一點面子都不給的!

                      老陳?她更迷糊了。給年輕男人打過收條,她坐在屋里想了半天,越想腦子越亂。

                      當天晚上,她仍然去賣鹵鵝,卻是老老實實地呆在那條小巷里。昨天晚上的經歷,想一下都讓人頭皮發麻,再發生一次,會做噩夢的。當她推著鹵鵝攤走進小巷時,看到了姐妹們驚愕的目光。那一刻,她忽然有些自豪。自豪什么呢?臉上,漸漸地有些熱,有些紅。

                      她一連想了幾天,也沒把事情想清楚。周五,檢查組走了,禁令解除了,她又站在了那棵老梨樹下。當他向她走來的時候,她的心里突地跳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他來到她面前,像往常一樣,只是簡單地點點頭。她的眼睛有些熱,卻只是一瞬的感覺。手腳有些忙亂,這是以前不曾出現的。她沒有收他的錢,說上周沒找錢,這周就抵了。他也沒有說什么,轉身要走的時候,突然就看了她一眼,很正式的一眼。她的眼睛又熱了一下,說,你,那個——他愣了一下,迎住她的眼神,似乎在鼓勵她說下去。她卻說不出來,臉竟然紅了。他淡然一笑,轉身走開了。

                      她是想表示感謝,還是想落實一下心里的疑惑?說不清,只是想說些什么。



                      周五晚上總是繁忙的,四年多的時間,一直如此。她站在鹵鵝攤后面,看著眼前熙來攘往的人流,如看著一幅在墻上掛了多年的油畫。

                      附近的街上,上周新開了一家鹵鵝店。她擔心生意受影響。如果堅持不下去,怎么辦呢?她以前也想過這個問題,那時的答案很簡單:堅持不下去,退到哪里都行!但是,現在她不想退,一步都不想退。這幾天她一直在想這件事,她知道自己早晚能想出辦法來。

                      今天她仍然做了四只鹵鵝。優兒明天不上課,她心里比較安穩。七點半多一點,已經賣出去兩只。他還沒有出現,上周的這個時間,他已經把鹵鵝擺到餐桌上了。也許,他還會喝一杯酒。也許,兒子也坐在他身邊——她知道他有一個兒子,高高大大的,陽光帥氣。半年前的一個周末,她在街上看到他,他的身邊有一個女人,一個男孩。她能猜測出來,那女人是他老婆,男孩是他兒子。那女人長得不算漂亮,但是,很有氣質。那種氣質如果不是與生俱來的,就是在優越的生活環境里養成的。那一刻,她想起了姐姐,三十年前的疼,就像來自一個剛剛撕開的傷口,讓她站立不穩。

                      那人不會來了,劉田靜說,過點了。劉田靜臉上的神情說不清道不明。自打那次她的鹵鵝攤失而復得,劉田靜在面對她時,臉上一直是這樣的神情。

                      其實,你現在有一個機會。劉田靜又說,抓住了,你就不要在這里頂風冒雨了,說不定,你還能把老陳頂掉呢!

                      她沒回答,用一塊潔白的抹布擦拭著鹵攤,眼睛卻是向西看的。

                      他老婆上個月死了,你可能還不知道。劉田靜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在她臉上飛快地掃了一下。

                      死了?她很驚愕地問了一句。

                      死了,我一個親戚在二號廳,她在三號廳。

                      黃花城只有一家殯儀館,總共只有三個廳。黃花城的人開玩笑,最惡毒的,是在飯店里遇到時,問別人訂了幾號廳。

                      她突然感到一陣難過。那個優雅的女人,說沒有就沒有了?

                      那個三號廳,去了好多人,都是天天在電視上露面的。那些人要上禮,全給拒了,那要拒掉多少錢??!劉田靜臉上的表情很夸張,似乎當時的場景又出現在眼前。

                      我們在二號廳看著,感到自己白活了幾十年,再活多少年都是白活。劉田靜又說。

                      白活?她看著劉田靜,很奇怪眼前這個城府深深的女人會有這么悲觀的想法。什么是白活呢?長江里的魚,白泉河里的魚,誰是白活的呢?

                      我聽說了,他在市里工作,手里權力大得很噯!我就不明白了,有恁大的權力,為什么不把家搬到市里去?你看看咱這黃花縣城,有什么好留戀的?劉田靜的聲音越來越大。

                      她走開一些,看著陰沉的天空,想,也許很快就要下雨了。

                      又來了兩個買鹵鵝的,第三只鹵鵝很快就沒了。

                      我說的你聽見沒有?劉田靜問。

                      你說什么了?她微微一笑,眼神一直注視著西邊。

                      劉田靜撇了撇嘴,說,你要是能攀上這高枝,就成了喜鵲了。以后,也可以照顧一下咱這幫老姐妹??!

                      她愣了一下,突然低聲說了一句:你神經病吧!

                      劉田靜的臉突然紅了,把手里的不銹鋼捏子扔到砧板上,發出響亮的碰撞聲。

                      她有些歉意,認識幾年了,她從來沒說過這么唐突的話。

                      上周五晚上,他帶著鹵鵝準備離開的時候,突然說,我單位附近有一種銀丹草,與你用的這一種,形狀和氣息都有一點差別。

                      她用的銀丹草,是大運河邊的。母親每隔兩天就托班車司機帶過來一包,她到車站去取。

                      我下周給你帶一些,你可以試用一下。他說。

                      太麻煩了。她說。

                      上個月,剛剛麻煩了他一次。雖然知道他有能力,不費事,心里還是過意不去。無法以桃報李,接李的時候,手軟,心也軟。

                      優兒小學畢業了,要上初中。按照屬地就學的規定,優兒應該去七中報名。七中是黃花城八所中學里最差的一個,三個年級,共有120名學生,70名老師,每年會考都倒數第一,外號很傷人:垃圾站,收容所。

                      劉田靜的兒子蛋兒也應該去七中上學,但是劉田靜托了人,已經得到了準信,蛋兒可以到六中報名。六中也不怎么好,但是,比七中好。她央劉田靜再張一次嘴,讓優兒也到六中去。劉田靜嘴里答應著,卻一直拖著不辦。她知道劉田靜的想法。周五下午,她去銀行取了一萬塊錢,準備晚上交給劉田靜。為優兒搏一下,花錢不冤枉。那天晚上,他去買鹵鵝的時候,一眼就發現她情緒低沉,斬鵝的時候,有一刀差點剁在左手食指上。他問她是不是家里有事。她搖頭,說沒有,身體不大舒服。他突然說,你家女兒應該上初中了吧?她有些驚訝,一時不知所措。他點點頭,說,我明白了。明白了?是什么意思呢?但是,這句話讓她浮躁委屈的心突然安靜下來。她沒有把錢交給劉田靜。她突然想起一部電影里的臺詞:你是個姑娘,你應該等待。她已經不是姑娘了,但是,她是女人。第二天晚上,她剛剛把鹵鵝攤推到老梨樹下,就見一個戴眼睛的年輕男人向她走來,讓她三天以后帶著孩子到縣一中報名。她的淚水涌進了眼眶。欠他的情,沒有能力還,只有默默地在心里感激。

                      他要幫她帶些銀丹草,事不大,卻觸動了內心柔軟的地方。

                      她心里明白,即使他說的那種銀丹草能讓鹵鵝味道更好,也很難堅持。他說的銀丹草,也是在大運河邊生長的嗎?怎么長期供應呢?靠他嗎?怎么可能!父親說過:螢火蟲為什么要自帶光明?因為它們不想麻煩月亮。

                      不麻煩。他淡然一笑。

                      接下來的七天,她總是在想,他會帶來嗎?那種銀丹草,與流經曲柳鎮的大運河邊生長的銀丹草,真的不一樣嗎?會更好嗎?

                      下雨了,先是霧雨,很快變作小雨。她撐開隨身帶來的紅色油布傘,綁在鹵攤上,遮住自己,也遮住鹵鵝。

                      劉田靜嘴里罵罵咧咧,三下五下收了攤子。

                      你還剩不少,明天會餿的。她向劉田靜笑了一下。

                      劉田靜頭也不抬地推著攤子走了,說,東西餿了,也比人餿了好。走了七八步,突然又說,有什么好等的?等來了又能怎么樣!

                      她感覺被狠狠地噎了一下??粗鴦⑻镬o一左一右努力扭動的兩片肥腚,她忽然想起那句話:你要是能攀上這高枝,就成了喜鵲了。

                      攀高枝?她的心疼了一下。劉田靜怎么會有這樣的想法呢?這個世界上,有些水注定要流進長江,然后入海;有些水,只能在小河里流淌。她是大運河里的水,散發著大運河的氣息,她怎么可能與別的水融在一起呢?

                      快九點了,雨沒有停歇的意思。一個年老的男人打著雨傘走到鹵攤前。她忽然有些擔心:只剩半只鹵鵝了,他要多少呢?

                      好在,他只買了半段,而且,是后半段。她有些感激,少收了兩塊錢。

                      她看了看四周,猶豫了一下,慢慢地彎腰,從一只不銹鋼小桶里掏出一只紅色的布質提袋,撐開看了看,然后扯下一只保鮮袋,迅速把剩下的鹵鵝裝進去,放到提袋里。

                      她長舒了一口氣。

                      優兒吃飯了沒有?應該沒有。她不回去,優兒連糕點都不吃。她的心里有些歉意。明天,要依優兒的意思,一起去看場電影。

                      雨絲如注,路燈昏黃。一陣風吹來,她哆嗦了一下。

                      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身邊的攤子也越來越少。

                      忽然涌來一波下晚自習的高三學生,卻是奔著一家朝鮮冷面攤去的。那個叫廉美的三十五歲的女人,靠一個冷面攤養活四口人,每天都要熬到十點以后。最后一批放學的學生離開后,一天的生意便結束了。

                      鹵鵝攤上懸著的蓄電燈忽地暗了一下,像一個疲倦的女人忽然打了一個盹。她坐在紅色油布傘下,一點倦意也沒有。偶爾有幾個匆匆路過的男女向她投來詫異的一瞥,像是在猜測一個凄美的故事。

                      姐,走了。廉美推著攤子經過她面前。

                      她恍惚了一下,從沉思中掙扎出來。

                      再向西邊看一眼,只有在雨中堅守的昏黃。

                      她嘆了一口氣,從衣袋里掏出手機。每天把鹵攤出好以后,她都要瀏覽一下短信和微信,然后把手機調到靜音,安心工作。臨走的時候,再把聲音恢復,再瀏覽一下有沒有新短信和新鮮的微信。她的微信朋友圈很小,微信群只有兩個:一個高中同學友誼群,一個梨花姐妹群。梨花姐妹群,全是在梨花街北頭出攤子的女人,二十三個人。

                      梨花姐妹群里,劉田靜半個小時以前發了一條微信,是從黃花縣城一個微信平臺上轉來的:柳溝橋突發車禍,一男子當場殞命。文字很簡潔,最簡單的事故描寫,事發時間是晚上八點半左右。

                      劉田靜發了一句評論:這么晚了,呆在家里最安全,最幸福。

                      柳溝橋扼著省道,在城西三公里處,建于三十多年前,聽說最近在修整。

                      她退出微信,收拾攤子,準備回家。手碰到裝在布袋里的鹵鵝,心里一緊,突然就愣住了。

                      環視四周,眼前的世界被雨包圍,似乎所有事物都被雨融化為雨了。

                      她把紅色油布傘從鹵攤上取下,擎在頭頂,急急地往柳溝橋趕去。

                      她曾經去過柳溝。一條水源充足的南北方向的大溝,從看不見的地方來,在看不見的地方消失。橋北五百米,有一片寬闊的水灘,植著多株垂柳和木槿樹,一年四季都是景。半年前,她和梨花姐妹群里的十來個姐妹一起,騎著自行車來到水灘,整整玩了一上午。那是區良去世后,她為數不多的聚會之一。

                      趕到柳溝橋時,已經十一點多了。漆黑的夜色,濃厚得讓人懷疑天還會亮起來。偶爾有車輛閃著賊亮的燈光沖過來,瞬間便不見了蹤影。她跟著姐姐到大運河邊剜銀丹草時,有時會忙到天黑,她很害怕,總是緊緊拉著姐姐的衣袖。今天,她沒有絲毫恐懼的感覺,仿佛那黑暗本來就是她的,柳溝橋周邊的所有未知,本來就是她的。

                      借助手機上的電筒,她看著眼前的柳溝橋,滿心凄惶。橋面的南半邊被藍色鐵皮圈了起來,正在施工的樣子。容車通行的,只有北半邊,五米不到的寬度。北邊的水泥橋欄,最西邊的那根,已經碎裂了,鄰著的那根,歪斜得很厲害,受了重創的樣子。沒看到撞毀的車輛,如果真有事故發生,早該處理結束了。橋面上,散落著一些銀色、黑色的塑料殘片,似乎在講述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

                      她有虛脫的感覺,斜倚在一根橋欄上,聽見雨絲的沙沙聲,聽見橋下的水在流,聽見水邊的蘆葦叢中傳出魚兒躍出水面的聲音。她無法判斷,無法得出結論。呆立了一會兒,她打開手機微信,從梨花姐妹群里退了出來。

                      明天上午,她要去買一只老年手機。

                      一輛卡車從東邊沖過來,她只好往西走了兩步,撤到溝坡上??ㄜ嚭魢[而至時,弧光一樣的燈光把整個橋面籠罩住。她突然發現,那根受了重創的橋欄的根部外側,懸著一大團草狀的東西,像一個就要掉到溝里的孩子。她的心猛地揪了起來,她沖進卡車掀起的煙塵里,跪倒在橋欄邊,把那團草一把攬起。

                      清芬的氣息,溫柔而綿厚,在雨夜里頑強地向上升起,像努力沖脫云層的月光,像在濕潤的枝頭纏綿不已的微風。

                      她撕心裂肺地長長地嗚咽了一聲。

                      哦!銀丹草!


                      玩年龄小处雏女A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