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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揚州月

                      發布時間:2021-02-06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許冬林


                      我這里有幾盤蒙灰的磁帶,說的是幾件舊事。你且揀一個有月的晚上,慢慢聽。


                      第一盤 約定·重逢

                      A面

                      “等到月半,月亮蛋子長團了臉,江水噗地漲上來,灣里的船就要起身了?!敝x馥春香粉鋪后邊的碼頭邊,春生叮囑茉莉要記住了日子。

                      茉莉長得瘦怯怯的,一張鵝蛋臉邊,拖著兩根粗黑的辮子。在長街上做點小買賣時,慣常打扮是一件豆青色斜襟上衣,下配赭色長褲,底下一雙青布鞋。又瘦又白的茉莉,不做買賣的時候,靜靜坐在窗沿下幫婆婆干活,總像個沒有血色的假人,只有擦點胭脂她才會活回來。

                      運河邊,茉莉傍著春生,低頭看見月亮的倒影淺淺的,豆芽似的剛剛生出來——黃昏漸深。她咬著幾根辮梢的發絲,似在用力做下某個決定。春生說完,團著掌心在茉莉面前晃。

                      好香呀!茉莉道。

                      可沒有茉莉香……給你買的胭脂哦。春生展開手掌,是謝馥春家的胭脂,白瓷外盒上青花一朵。

                      過幾天就走了,還買……茉莉白了一眼春生,卻也伸手捏過小巧的胭脂盒,打開了貼近深嗅。

                      我怕萬一……萬一這一回你走……走不掉呢。萬一走不掉,這盒胭脂不知夠不夠你用到明年春分時節呢。春生囁嚅著解釋。

                      你不在,我不用。茉莉說著,將胭脂盒又放回到春生手心,不覺將含在口里的發絲輕輕噗出口外……

                      秋月升起在運河之上,離墨色的屋脊與院墻漸漸遠了,像船兒起了航。夕暉的余光早已燒盡,化作暮靄水氣裊繞在堆滿木材、皮貨、煤碳之類的貨船之間。

                      我得趕緊回去了,不然又要找來。茉莉說著,從春生肩邊心慌慌起了身。臨走,塞給春生一包熟菱角。

                      唉呀,胭脂還沒帶上呢。春生起身來追茉莉,茉莉已經閃進了黛色的巷子里。

                      春生握著小小的胭脂盒,遠遠立在運河邊,不敢深追。他仿佛聽見了深巷里“茉莉——茉莉——”的叫喚聲。是茉莉的婆婆在罵?還是她那半瞎的小叔子在尋她?

                      春生提著一袋熟菱角回到船上,風燈已經在船頭掛起來,燈下坐一圈人在喝酒,水面不時泛起水花,應是魚兒在爭食船工們棄下的菜屑。春生進了船艙,將胭脂盒塞到自己的枕下,然后提著一袋菱角到船頭,嗖嗖倒在矮桌上,給眾人充當下酒菜。

                      春生,又去會小寡婦了?一個船工一邊剝菱角,一邊嘻笑著問春生。眾人哄笑,都望著春生。

                      什么小寡婦?人家一個才十七歲的姑娘,寡你個頭!春生噴回去。

                      那十七的姑娘跑起來,辮子比人還長,剪下來,能給我們當纜繩用。一個船工接口道。

                      乖乖隆地咚,韭菜炒大蔥。船頭又一陣笑聲。

                      清白的月亮越升越遠,月光和著風燈的光撲簌簌落了半河,水底仿佛起了火。兩岸的城郭、街衢、屋舍的墨色倒影都在這火里成了灰。

                      ……

                      “金黃麥那個割下,秧呀來的栽了。拔根的蘆柴花花,洗好那個衣服桑呀來采?!?/span>

                      岸上的酒樓里,揚州小調的吟唱伴著絲弦之音,一句一句飄到了船頭上。

                      春生酒酣,睡倒在船頭,夜風吹拂,只覺酣暢。不由也跟著吼唱起來:洗衣那個哪怕黃昏那個后呀,采桑那個哪怕露水濕青苔。

                      B面

                      今日秋分。

                      朋友從國內來,約見在他的賓館房間里,喝著他帶來的龍井。

                      我說,這龍井怎么飄著一絲茉莉香呢?

                      朋友笑道:有嗎?我沒聞到啊,是你心想著哪位茉莉姑娘吧?莫非有初戀在國內至今不忘?

                      我道:別扯了,我姑婆名叫茉莉。

                      朋友忙道“失敬失敬”,起身給我續水。他興致很好,十多個小時的飛機,此刻依然胸膛挺得像城墻般牢固,看得出,他活得舒展得意。人到中年,精神再造一個人的骨肉貌相。

                      朋友說起他的城里高層、鄉下宅院、汽車和孩子、主辦過的高端論壇和參加過的高端會議,似乎生活也是一杯極品龍井。我目光低到杯沿,想起自己20年前初到美國,租住地下室,上班在30幾層的高樓上,每天像太陽一樣,黃昏落到地底,黎明后又升到天空。怕人鄙夷,默默用力將自己的英語發音從英式調整到美式。在紐約工作了5年,不甘心,又跑到加州,又幾年再換地。

                      我說,一朝出了國門,就像得了習慣性流產,從此每到一地只三五年就會挪窩。朋友笑道:國內的朋友每小聚就提你,你丫被大家忌妒得坐立不安了吧。

                      已是夜里11點多,我起身告辭。朋友殷勤送至一樓大堂。

                      我尋到自己車,開出賓館。街道空曠,偶爾有人影飄蕩。我很少一個人晚上出來,這回發現夜晚像高樓一樣也是一層層搭建的,黃昏是凌亂的第一層,晚上七、八點鐘是熱鬧的中層,九、十點鐘是黃金白銀般的中高層,到子夜時分便是高處不勝寒了。這樣想著,就到了一處草坪邊,草坪盡頭是一片濃墨似的林子,里面傳出薩克斯的樂音。

                      誰這時還在練習樂器?是愛好?還是要考試?細一聽,我渾身一個激靈,曲子竟是《茉莉花》。

                      我將車子泊在林子一頭,開了半扇窗,熄了火?!肮锰K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贝碎g況味,頗近張繼的《楓橋夜泊》。林子里,一個高大的人影立在樹下,看不清是否是華人。

                      我的臉有點癢,我摸了摸,似乎是濕的。難道我流淚了?我一直懷疑自己人到中年,卻得了林黛玉那樣迎風流淚的病。

                      我想起三十多年前,在揚州大運河邊的一個巷子里,白發的爺爺從謝馥春日用化工廠退休回家,在院子里養了十幾盆茉莉。那時我常幫他從運河提水,爺爺一邊給花澆水,一邊跟我念叨:你太爺爺害癆病,太婆婆養不活一窩的孩子,所以你茉莉姑婆三歲就被送到林家做童養媳,換回來兩擔大米,救了我們一家人的命??煽嗔四愎闷拧菚r,爺爺給茉莉花殷勤澆水,就仿佛在疼惜他的茉莉妹妹。許多個夜晚,我是在爺爺哼著《茉莉花》小調的悠揚的嗓音中模糊睡去。但,我只在兩張照片上見過她,一張是她在揚州東關街上拍的,那時她看上去還很年輕。一張是她中年的照片,穿著深色褂子,不男不女的,從蕪湖那邊寄到我們家的。兩張照片里的人,像兩個人。


                      第二盤 浣衣·酒會

                      A面

                      茉莉還未到家,就見巷子里她小叔子拄著棍子往外走。茉莉提著空籃子飛身穿過巷子,邊跑邊道:我回來了!

                      小叔子便定住了腳步。他視力不好,個子又矮,不論白天和晚上,出門總隨身帶根棍子,棍子上端被他的手掌磨得發出黑亮的光澤來。

                      茉莉進了門,飛快掃了一眼婆婆,忙將自己賣菱角換得的一堆零碎小錢捧給婆婆。

                      多少?

                      我沒來得及數。茉莉低聲道,我想趕著回來做家務,一賣完就跑回來了。

                      嗯,那放這吧。到處要用錢,立冬前,我得把你和老歪的房間布置好。婆婆一邊數錢一邊計劃著。

                      茉莉立在旁邊,咬著辮梢沒說話。婆婆說的老歪,就是茉莉的這個杖棍行走的小叔子。

                      婆婆數完了錢,進里屋去藏錢,回頭見茉莉還在客廳沒動,忽然怒道:你訂樁上了?怎么半日不動!廚房還不收拾去!

                      茉莉不吱聲,忙進了廚房。婆婆不說點燈,她便不敢點燈。茉莉就著天窗漏下的一點月光,囫圇著將婆婆和老歪吃剩的一點稀粥喝完,接著將鍋碗摸黑洗干凈。然后給婆婆打洗澡水,擦背。

                      黑暗里,婆婆的聲音也像被水洗過,兇悍暫時濾去,半低的嗓音散發著溫熱的氣息。婆婆坐在盆沿邊,說道:茉莉,我養了你十幾年,你就是我家的人了。別聽你哥竄掇——將來這些房子、田產,都是你的。我兩腿一伸,一樁東西都帶不走的。

                      茉莉忙道:我有大半年沒見我哥了,我沒聽他……

                      婆婆道:嗯,諒你也不敢。你記住一句話,你生是林家人,死是林家鬼。我養了兩年的畜牲別人都休息拎走,何況是我養了十幾年的一個丫頭,老娘的東西誰敢動!婆婆說過,便起身出澡盆,抽出茉莉手中的毛巾來擦身上的水珠子。茉莉便去倒洗澡水。

                      幫婆婆洗過澡,又等老歪洗過了,茉莉才洗。洗過也不上床睡,一個人在院子里就著月光搓衣服。

                      月光下的院子里,蛐蛐兒的叫聲一波落了一波又起,它們像坐在船上吹拉彈唱,迎娶新娘。茉莉想到半個月前,在街上賣菱角遇到在謝馥春作坊里放工回家的哥哥,哥哥在她腳邊停下了,安慰她說正在想辦法,但茉莉知道哥哥其實沒有辦法。除非哥哥帶著她逃走,逃離揚州,否則她善良老實的哥哥永遠不是她驍勇善戰的婆婆的對手。但哥哥上有老,下有小,如何為了一個已做了林家十幾年童養媳的妹妹拋棄家小呢?每一回,哥哥見了茉莉,安慰過后,總會嘆息一聲:要是我們的書堂姑爺不出事就好了。

                      閉眼想想,茉莉對書堂的印象已漸模糊。書堂大茉莉6歲,他離家到杭州讀書時,茉莉才9歲,其后只在寒暑假才回來,回來也只待在書房里讀書寫字,吃飯時,他們倆不同桌不同時。及至茉莉十三四歲,明白了書堂是她將來的丈夫時,羞澀令她從來沒有正面好好地細細地看一眼書堂。他暑假回家,她將自己養的一盆茉莉悄悄放在他的窗臺上,茉莉正開花。她悄悄觀察過,他開窗,探身看了看茉莉花。

                      說起來,那時婆婆還并不太兇。婆婆和書堂還有老歪,母子三人在餐廳吃飯,茉莉在廚房里,配合著吳媽做活,她聽著她們的笑聲,心里也有歡喜。何況還有吳媽在旁邊念叨:茉莉,看書堂少爺的風度,林家要再度榮耀了,吳媽將來可要沾點茉莉的福氣啰……

                      可誰會想到,書堂在杭州一畢業就上了戰場,一年后就傳來陣亡的噩耗。這些年,為了供書堂讀書出人頭地,運河邊的稻田已是賣了又賣,全指望將來書堂收回來呢。書堂是家道中落的林家最后的體面和希望。

                      書堂走了后,婆婆就一日日兇起來。最兇的那一日,是茉莉的哥哥來領茉莉回家的那一日,既然書堂已不在,這個還沒圓房的妹妹總不能做一輩子寡婦吧。哥哥還請了謝馥春的二掌柜出來幫忙說話。

                      但是,婆婆兇起來就是一道閃電,就是一把亮晃晃的刀,所向披靡。她發狠說,誰要是拐走了茉莉,她便要將人家祖宗八代的棺材板一塊塊摳上來。

                      是的,走了書堂,還有老歪呢。

                      茉莉嫁老歪,鮮花插牛糞。

                      從此,老歪被婆婆教唆著,日夜看守茉莉。他先前在東關街跟人學摸骨算命,現在也不學了。他惟恐茉莉被人搶走。

                      茉莉搓完衣服,叭地潑了水,蛐蛐的叫聲像是被扎緊的口袋倏地收住了,然后又嘩地從另一頭泄出來,叫得越發歡了。

                      夜晚比白天還要光明熱鬧呢!茉莉抬頭看看月亮,月亮像加了厚底的白盤子,越發牢固了。茉莉輕輕吁口氣,秋夜的空氣甜絲絲的。

                      媽,我去河邊把衣服清一下,明早起床就要去塘里摘菱角。茉莉靠近婆婆窗口輕聲說道。

                      那叫老歪陪你去。

                      不用了媽,明早我和老歪都要起早干活,就讓他先歇吧。再說,月光好得很……

                      茉莉說著,就提了一桶衣服出門,經過院門外的那塊大石頭邊,茉莉蹲了身子,提起抹布將大石頭擦了一遍。大石頭是祖上傳下來的,立在門外多少年了,茉莉也不知曉。石頭上鐫刻的兩個紅色大字“林宅”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黑紫色。

                      茉莉擦過石頭,便往運河邊去。月光下的運河,空明靜寂,一切都像河蚌在水底孕育珍珠??諝饫镞h遠飄來揚州小調的聲音,聲音輕得如同落花。

                      茉莉撈了撈水,又撈了撈月亮,月亮晃了晃,又不動了,像拴在了河底。茉莉張開胳膊在河水里用力擺動衣服,月亮便晃得像風里的檐下鈴鐺,仿佛風雨將至,世界要天翻地覆。

                      洗完衣服,一上岸,茉莉才發現老歪不知幾時已來了,他捏著根棍子,蹲在地上,宛若一個破舊的咸菜壇子。

                      茉莉也不說話,提了衣服徑直回家。老歪也不言語,起身拄棍跟在身后,木棍敲擊路面,發出“當——當——”的聲音。

                      B面

                      波士頓有個江蘇同鄉定期小聚的酒會,我因為行蹤不定,參加得不多。同窗回國之前,我特意抽時間領他去感受一下。每次參加這樣的酒會,我總有一種偏安一隅的淡淡憂傷。大家交流著各自的近況,誰若有從國內帶來的酒或茶,都會鄭重打開共享,然后說著說著,又扯出來一堆舊事。

                      這一回,我領著同窗,給一位江蘇同鄉介紹:國內來的同窗好友,帶了不少極品龍井來,饞不饞?要趕緊上門討去哦,后天他可要回去了。

                      正說著,一段薩克斯曲子,宛若一帶清秋白霧,從臺前飄過來,水潤清涼,是《茉莉花》。我一時有失重之感,整個人被罩在樂曲里眩暈了。吹薩克斯的男子,在幽暗燈下,略顯清瘦的身影輕輕搖曳,搖得像宣紙上的一根墨竹。對了,就是揚州鄭板橋的墨竹。這時,忽然門口處響起了掌聲,一位約莫七十上下的男子推進來一張輪椅,輪椅上坐著一個更老的男子。

                      吹薩克斯的男子一邊吹著,一邊迎向輪椅,然后欠了欠身,繼續吹著,掌聲再度響起。

                      江蘇同鄉靠近我道,這是祖孫三代,今年春上才從華盛頓搬來波士頓……

                      我點點頭,忽想起上一周的那個半夜,路邊樹林里也有人吹薩克斯《茉莉花》,難道是他?

                      今天這個酒會,既是同鄉小聚,也為老先生祝壽。哦,那個,說起來老先生還是揚州人呢,走,過去認識一下。同鄉說道。

                      我便由同鄉引著,過去拜見輪椅上的老者。老者一只耳廓內塞著助聽器,臉上布滿黃豆大小的老年斑,但精神尚佳,另一只耳廓沒有,使得半邊臉像被切掉一小片。

                      我一邊疑惑著,一邊上前躬身:江先生好!我是揚州人。

                      我特意將“揚州”兩個字提高了音。老者的眉似乎提了一下,然后扭頭看了看他推輪椅的兒子。他兒子指了指我,欠身到他戴了助聽器的左耳朵邊道:也是揚州人!江老先生聽過點了點頭,看著我,又張開懷抱,我便上前和老者擁抱。這一抱,我像兒時抱住了爺爺,眼淚差點出來了。我的爺爺,一個國營日用化工廠的老職工,若活到現在,也和輪椅上的江老先生一般年紀吧。我意識到自己有點失態,忙及時調整,然后向吹薩克斯的男子豎起了大拇指。沒想到江老先生也朝他孫子豎了大拇指,然后和我相視一笑。

                      酒會上告別江老先生時,老人家囑我去看他,我點點頭,但我并沒有去要老先生的住址。酒會一結束,便隨同鄉去劫同窗帶的龍井了,然后又陪他們聊了幾個時辰,看樣子他們似乎有了合作的意向。

                      只是,連我自己都意外,我竟然隨同窗一道回國了。一幫混得風生水起的舊時同窗,將接風的酒宴從飛機落地的上海,鋪到南京,再到故鄉揚州,我后悔跟隨同窗坐同班飛機回國,一路招搖,搞得我像隋煬帝似的。

                      同窗問我回國干什么?我說看我爺爺。他說你爺爺真是高壽。我說爺爺今年若在剛好92了。

                      那你的茉莉姑婆呢?

                      比我爺爺小三歲。若在的話,89了。

                      關于我的接風宴,不僅到揚州還沒收尾,反而新一輪的酒宴又開起了頭,那就是各個堂兄弟妹、表伯叔姨姑、表兄弟姐妹爭相預約時間。

                      從前不是這樣排場的。

                      我頗為苦惱,跟父母說。父親說:冬至要到了,你茉莉姑婆無兒無女,一世可憐,你是晚輩,去給她上個墳吧。

                      在坐車還是坐船的選擇上,我琢磨了半晌,決定坐船。坐船慢,行程可以拉得長一點。在國內,除了參加酒宴,我無所事事,時間闊綽。從揚州城內的游船碼頭出發,坐船到瓜洲,從瓜洲搭貨船到南京,然后繼續溯江而上,到蕪湖。半個世紀前,大運河的許多船隊到皖江流域乃至江西和湖北,也是這條線。我站在船頭,看水天茫茫,一時恍惚,竟有時空穿越之感,仿佛回到姑婆坐船的那個年代。


                      第三盤 起錨·尋訪

                      A面

                      到了月中,十里揚州街熱鬧來如同蒸籠剛揭開,生意人的吆喝聲比平日更大,貨攤上陳列的物品比平日更多,石板路上擠得只見人頭,看不見腳下人影子?!岸臉蛎髟乱?,玉人何處教吹簫”,雖然北方的仗一直在打,但在揚州城,總還有那么一些穿長衫的閑人,或步月,或蕩舟。有水有月,處處都是二十四橋。

                      又兼潮平岸闊,船隊將要遠行,暫時停泊的貨船上,紛紛走出短衣打扮的船工和伙計們,他們上岸采辦各類衣食物品,以備長途水運的消耗。

                      酒樓上歌女的絲弦撥到煙籠寒水月籠沙的惆悵銷魂章節。戰從北方往南方打,有人在收拾金銀細軟,各尋投身處。

                      婆婆在走廊里喊:那個小慢屁蟲的茉莉來,屎都讓你磨成屁了,油糕和酥餅你幾時才能挑到長街去賣!老娘腸子都急斷了……

                      茉莉一邊應著“來了來了”,一邊在灶臺上燙得直甩手。自從書堂陣亡的悲慘消息傳到揚州林家后,婆婆連孤老的吳媽也養不起了,又因茉莉已能掌控廚房局面??墒?,一逢上船隊停留補給和出發采購這樣的生意旺季,茉莉就累得夠嗆。老歪視力差,只能幫些粗重活計,細活上全指望不上。便是叫他將油糕從盤子里轉到籮筐里,他也總要懸空先提了雙手,張開十指,摸索好一會,然后才開始輕拿輕放地搬油糕。茉莉看了著急,所以寧愿自己腿跑快點,也不要老歪做這些細活了。

                      這幾日,她夜里起床,做油糕和酥餅,婆婆還未起床時她已挑到長街去賣了。到中午回家,飯后再做,下午又挑去賣,賣到天黑掌燈。

                      再怎樣累,茉莉都會趁月光在河邊洗衣。老歪依舊每夜都會陪在岸上,直到她洗完衣服上岸回家。茉莉全當沒有老歪在身后,她看著水底的月亮在衣服和水波間,像朵白茉莉花兒,先是小小的蕾兒,然后一夜展開一瓣,又一夜又展開一瓣,直到開成一朵顫動在水底的月亮花兒。

                      到農歷十六,早上天就開始紛紛揚揚地飄著雨絲。婆婆在里屋的床上道:小茉莉哎,天陰人少,就少做點吧,賣不完就可惜了……茉莉一邊應著,探頭瞧瞧,不見人影,便將自己門后的一個包裹帶出來塞到筐底了。

                      秋雨性子慢,一直下一直慢騰騰地下,到黃昏,月亮沒出來。晚飯后,茉莉照例去河邊洗衣,老歪歪歪倒倒地一路滑著,跟在茉莉身后。衣服洗完了,茉莉身子一歪,雨傘被茉莉甩到河中去了。老歪聽到響聲,忙問茉莉怎么了。

                      傘掉河里了,被沖遠了,怎么辦呀?

                      我下水撈去。

                      天冷了。再說,天又黑,你又看不清——媽知道了肯定要罵的。茉莉焦慮地說。

                      那再買一把吧?老歪咕嚕道。

                      你有錢?一定是從媽那偷來的吧?茉莉語氣里儼然有了要舉報老歪的意思。

                      老歪便不吱聲。

                      茉莉又道:我在這里看著,你回家,閣樓頂上有個長竹竿,你拿來。你慢點,別摔著了!

                      老歪一走,茉莉便大聲唱起來:“洗好那個衣服桑來采,洗衣那個哪怕啊黃昏那個后呀,采桑那個哪怕露水濕青苔,小小的郎兒吶,月下芙蓉牡丹花兒開了……”河中間飄過來春生的應和:潑辣魚那個飛又跳,網啊來抬了……

                      一只小船箭似的射過來,一只木槳往搗衣石上一磕,船定住了。

                      快上來!

                      茉莉扭頭往岸邊望了望。

                      快上來呀,我們的大船已經起了錨,再遲就追不上了。

                      茉莉蹲下身,脫了腳上一雙青布鞋,整齊放在搗衣石上。我要做出自己投水自盡的樣子,他們就不會來追。

                      赤腳的茉莉,上小船,換乘大貨船。問春生早上給他的那個包裹,春生從自己被窩里掏出來,茉莉打開,換洗的衣褲鞋襪早就備齊了。

                      微微的風雨里,船行得分外快,出瓜州右拐,開上橫闊的長江,然后逆流而上,過南京,到蕪湖。

                      到蕪湖后,春生領著茉莉下船,坐劃槳小船到江北的一處半島形的沙洲上。穿過蘆花搖曳的葦蕩,翻過一道不高的江堤,就到了一處茅屋前。這是春生的外婆家,一個名叫“高鎮”的小鎮外灘邊。

                      春生沒有父母,自幼由外婆撫養長大。舅舅見春生領了個姑娘回來,心里猜想來路不明。舅母道:看那姑娘的樣子,天天唱什么蘆柴花,大約心里是歡喜的。春生便將實情說了一半給外婆和舅舅聽,這一半的實情便是茉莉那還未圓房的丈夫在北方的戰場陣亡了,茉莉成了寡婦,瞞下了婆婆要將茉莉改嫁給老歪的情節,他怕說出來,膽小的外婆怕生是非會送茉莉走。

                      茉莉陣亡的丈夫參加的是國軍,外婆和舅舅依舊驚嚇不小。在外婆的茅屋旁邊,舅舅給春生和茉莉又搭了一間茅屋,準確說,是蘆葦屋。四壁用荻柴圍上幾層,屋頂是蘆葦鋪就,夜里睡覺,風從縫隙里鉆進來游蕩逡巡。清晨醒來,衣服上,被子上,他們的頭發上常常落了一朵朵蘆絮,一對新人相顧大笑。

                      不知道我走了后,媽和老歪他們會怎么樣了。有時茉莉會自言自語道。

                      她不是你媽。她是鎮壓你的地主階級。春生說。

                      茉莉不太懂,疑惑地望著春生。春生道,我聽過大兵們給我們講課,地主階級必須要打倒,蔣家王朝一定會被推翻……

                      十七那日早上,天晴了,老歪的媽媽早早就起了床。他常常半夜不眠,到清晨,往往聽著茉莉忙著家務的聲音反倒心里踏實能瞇上一會。這一日,家里格外安靜,遠處長街的鈴鐺、喇叭和著吆喝聲,在晨氣里彌散,涼絲絲毛絨絨仿佛就在枕畔。

                      她起床后,沒見茉莉給她送來洗臉水,正想喊茉莉,忽見有人遠遠地喊著林太太:不好了呀,運河里有人自盡了呀,林太太快去瞧瞧,一雙青布鞋方方正正放在石頭上——怎么就想,想,想不開了呢?

                      老歪媽媽白了來人一眼,沒理會,照舊進了廚房,可是心里到底害怕,茉莉兩個字竟也叫不穩了。廚房里,冷鍋冷灶的,這是從來沒有的。她霍地轉身,奔到茉莉房里,被子整整齊齊的。她不死心,上前去摸了一把,又拎起被子抖了抖,以為茉莉像一粒芝麻是能抖出來的。

                      老歪,茉莉呢?她的嗓子啞了。

                      老歪靠在門框上,低著頭道:我不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不是叫你天天看著她的嗎?老歪媽媽一邊說著一邊便往運河邊趕。

                      河邊,一桶衣服還在。老歪媽媽翻了翻,確定是自己家的衣服。那一雙鞋,是茉莉的。茉莉一直想穿繡花鞋,老歪媽媽知道茉莉看外人穿繡花鞋眼饞得很。從前,她當她是丫頭,不配穿;后來,書堂走了,茉莉是寡婦,就更不配了。

                      打撈的船只在河里來回撈了許多趟,只撈得一把雨傘,以及一些落滿淤泥的破爛衣服。

                      老歪媽媽便坐在河邊哭。老歪不知何時也來了,也在流眼淚。老歪媽媽忽然惱怒起來:老歪,說你瞎你還真是瞎,你怎么看的人!

                      老歪忽然哭出聲音來:下雨,我回家先睡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尋不到尸,只得將那一雙青布鞋撿回來,做了個衣冠冢,在書堂的衣冠冢旁邊。

                      老歪又回到了長街上,跟人學摸骨算命。

                      B面

                      秋盡冬初時節,蕪湖段的江面上薄霧茫茫,夕陽像個鳥巢支在斜前方的蘆花上,蘆花在萬道斜暉的照耀下,蓬松成一張遼闊的婚床。而船的左邊斜后側,一輪明月低懸,紐扣似的,端正,恬靜——這是在中國,江河大地,肅穆莊靜,又生氣蓬勃,如慈母初睡無聲,又如小兒初醒言笑。我心里有莫名的感動,忽生了就此終老還鄉再也不遠游的沖動。

                      我百度過,姑婆曾經生活的那個地方,是一個名叫“高鎮”的工業小鎮,那里出產電纜之類。上岸后打了車,叫司機帶我到鎮子中心,找家賓館先住下。在江中的船上,看著兩岸的丘陵、城市、村舍、蘆葦、田野時,我就想過,給姑婆上墳不是一件急需完成的事,我想在這個小鎮一步一步尋找我茉莉姑婆的足跡。這個無兒無女的揚州女人,如何在這個沒有親人的陌生小鎮一住四十余年,是什么挽留了她。

                      我得住下來,慢慢捋一捋思路。在高德地圖上將這個小鎮地形看了又看,小鎮三面環江,是個半島。鎮中心在長江大堤腳下,堤南是沖積沙洲,堤北是圩田,如今堤南堤北散落著大大小小的工廠。我推測,茉莉姑婆當年應該是生活在堤南的,因為聽爺爺說過姑婆的房子周圍到處是蘆葦,想來靠近灘涂。姑婆的丈夫,春生姑爺爺是個渡江英雄,老一輩的人應該知道。

                      晚上,我到小鎮廣場,有意找幾個老人搭訕。結果一連問了七八個,人家都搖頭而去。這幾個老人是小鎮的新移民,他們知道渡江戰役,也聽說過劃船的春生這個人的名字,至于我的茉莉姑婆他們一概不知。

                      我才想起,七十多年過去,大浪淘沙,這塊土地上的居民像江水一樣往別處流去,新的居民又像流水一樣填補到這里。

                      我問到當年的政府所在地,聽父親說茉莉姑婆當年在政府大禮堂里每年會做一次報告的,那里應該會找到一個人知道我姑婆吧,即使當干部的退休了,甚至去世,但也許還有煮飯的、燒水的、掃地的會知道呢。

                      沒想到當年的老公社已經成了一所中學,而且變成中學也有四十余年了。我站在學校鐵門外,門衛警戒地問我找誰,我心里一陣酸澀。

                      我在找一個六七十年前的人!

                      我撫平心緒,想著既然來了,就想法進去看看。我說找校長。門衛放我進去了,然后指了指校長辦公室。

                      校長是個五十開外的男人,不熱情也不冷漠的表情。我說我是渡江英雄春生的晚輩,想打聽一下……

                      我還沒說完,校長就打斷了我的說話:據我所知,英雄春生是沒有后代的。

                      嗯……是的……是的。我有些結巴道,準確說,我是他的妻子吳茉莉的晚輩,娘家的晚輩,她是我爺爺的妹妹。

                      哦,每年清明節,我都會帶學生去烈士墓園給英雄春生掃墓的。校長說著,過來跟我握手。

                      校長給我泡了杯茶,我環顧了一下辦公室,又從窗邊俯瞰了一下校園內景,沒有一樁建筑物是舊的。

                      我呷了一口茶,抱歉道:打擾校長了,我其實主要是想打聽一下我的茉莉姑婆的一些往事,作為后人,我想了解一下她在這里的當年的生活情景。

                      就是英雄春生的妻子吧,我記得,我讀書那會,聽過他給我們講革命故事,嗯,主要是她的丈夫在渡江戰役中的英勇行為……她穿著藏青藍的褂子,在臺上講……

                      你記得這樣清楚!連她穿的衣服都記得!

                      校長笑笑道:那年代,經常在國慶前,學校會邀請一些英雄模范到學校給我們學生講革命戰爭年代的故事,本鎮的一個打鬼子的英雄,一個是渡江英雄春生的遺孀,會被學校輪流請來給學生講故事。你的姑婆每次講故事都穿那件藏青藍的褂子,而且褂子上沒有勛章,不像另一個打鬼子的老同志胸前掛一排勛章,所以印象就深些。

                      我的心像被什么猛地咬了一口,一時接不下來話。

                      校長見我感慨的樣子,便起身道:要不我帶你去一下烈士陵園吧?

                      我感謝地點點頭。

                      車子在蜿蜒江堤行駛了十分鐘的樣子,到了一處松陰下。下了車,眼前一尊高大石碑巍然聳立,上書“渡江英雄紀念碑”幾個大字。石碑后方是滾滾長江,石碑背面鐫刻“人民英雄永垂不朽”。陵園岑寂,草叢里落了一層松針。院墻下有幾處墳塋,校長說大多是衣冠冢。

                      我問:我的茉莉姑婆的墳在什么地方?

                      校長一愣,忽然想起來,道:這個我還真不清楚。

                      我說:我從揚州動身來時,我父親跟我說也在江邊,離陵園不上一里路。校長想了想,跟我說:那我帶你去前面看看。

                      我們便找到了江邊另一道小堤上的一處墳地,遠遠通過一個個隆起的墳包看來,大約有十來個墳。

                      校長說,自從小鎮規劃出一片公共陵園后,有后人在這邊的,基本都把墳遷走了,剩下的這些墳,要么后人不在本地,要么沒有后人。夏天發洪水時,有時江水能淹到墳腳……

                      這樣說著,就找到了我茉莉姑婆的墳。墳前立了碑,以我爺爺的名義立的。

                      但我知道,其實姑婆去世時,我爺爺也躺在床上了。那是我上中學時,我父母來這邊奔喪,我記得那幾日,我爺爺蹣跚著在揚州的小院里抱著一盆茉莉花哽咽。我那時并不能理解他的感情,對一個僅在照片里見過的姑婆,并無特別的情義。

                      此刻,我躬身給姑婆跪拜,眼里潮濕。仿佛一條溪流和另一條溪流匯合:這是一個和我有著許多共同的生命基因而我卻并不熟悉的女人,我的長輩,我爺爺一輩子念叨的妹妹。

                      跪拜過,起身我才忽然發現,姑婆的墳邊,依著一座無名墳。幾乎是緊緊地依靠著,我心里納悶:這是誰的墳?江堤空曠,其他的墳丘都相隔了一段距離,只有我姑婆的墳邊緊緊立著一座無名墳,仿佛丫鬟緊緊地貼在小姐身后。

                      我問校長,校長也不知。

                      回學校的路上,我沉默不語。校長忽然道,我們學校有個退休老教師,八十多歲了,或許對你姑婆的事情知道得多一些,你愿不愿意見見?

                      我忙道,愿意愿意。

                      到學校后,校長便打電話,幫我聯系那位老教師。老教師退休后去了銅陵兒子家,這回聽說是英雄春生的親戚來訪,回說翌日由他孫子開車送他來學校見我。

                      晚上,我住在小鎮賓館,小半夜,接到江蘇同鄉打來的越洋電話。同鄉說,江老先生一直盼著我去看他呢,聽說我回揚州了,托我回美時,替老先生帶一瓶運河水,和一包揚州土,他要種一盆茉莉。

                      我心里一陣溫熱:跟我爺爺一樣呢,愛種茉莉。


                      第四盤 渡江·上臺

                      A面

                      “茉莉,仗很快要打起來了?!?/span>

                      在蘆葦圍就的屋子里,清冽的夜氣四處滿溢,夜氣里升騰著潮漲的氣息、油菜抽薹開花的氣息、新蘆拔節吐葉的氣息。春生對茉莉說:江堤內的小河里,解放軍已經在那里訓練撐船劃槳,訓練上船下船,訓練水上射擊……

                      還要怎么打?

                      還能怎么打?當然是要打過長江去,解放全中國……春生道。

                      躺在床上,茉莉忽然轉過身,問春生:你也要去打仗?

                      春生笑道:你猜!舅舅把門板捐給部隊了,門前門后準備蓋新房用的幾棵大樹也砍了捐了,給部隊造船……還有,我這么好的船工,不上前線也太可惜了吧。

                      你會打槍嗎?茉莉小心問道。

                      會的。這幾個月,我在河里教解放軍劃船和游水……推翻了蔣家王朝,以后就沒有童養媳了,人人都是自由的,想怎么過就怎么過。茉莉,到時你就可以安心回揚州看你哥哥了……

                      好。春生那你好好劃船,好好打槍……被窩里,茉莉握住了春生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

                      我還想過了,打過長江去,解放全中國,推翻了一切的剝削階級,我就可以自己買條船,專跑揚州,茉莉,到時候你想哪天回揚州就哪天回……黑暗里,春生撫著茉莉的臉動情地說。

                      好,快睡吧,你明天早點去教解放軍。

                      茉莉說著,自己卻睡不著,她害怕,又激動;她歡喜,又憂慮。早春的夜風吹動屋頂枯敗的蘆葦葉子,發出細小的簌簌聲,那仿佛是葉子在和葉子悄悄地說話。已過驚蟄,春江水暖,早早拱出地面的蟲子在黑暗的墻角嘰嘰叫著,茉莉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她覺得自己的腹內也有一只小蟲在輕輕地叫著——外婆叮囑她,不到三個月,還沒坐穩呢,不能張揚說出去的。茉莉便連春生也不敢說了。

                      到了四月,春生一連幾日已沒回家,他已經和部隊吃住在一起了。江南那邊打過來的槍炮,在夜里像流星墜落江面。白日里,茉莉和外婆,還有舅母及幾個孩子多半待在防空洞里,幾個孩子有時舅母管不住,他們聽不到炮聲時就會跑出來東瞅西瞧,然后帶些消息到防空洞里:又放了幾只坐了稻草人的船到江里了……茉莉和舅母都不懂。外婆道:這叫草船借箭,戲里唱過的。

                      這樣說了三五日,忽聽得江上的炮聲密集了,到天亮,孩子們跑出防空洞一看,村里的解放軍和船基本沒影子了。

                      打過去了!打過去了!孩子們在防空洞外叫喊著。

                      這里茉莉扶著外婆,跟著舅母一起爬出了防空洞。只覺得太陽光格外亮,村子空得讓人心里發慌,總像丟了什么。

                      各家給解放軍劃船的男人,陸陸續續都回來了,可茉莉等了幾日,也沒等回來春生。茉莉心里忐忑,問舅舅,舅舅說他也在問,說不定跟著部隊又往南方去了,聽說解放軍過了長江,還要打過臺灣海峽去呢……

                      沒有春生的消息,茉莉睡覺不踏實,噩夢不斷,醒來一身汗水。她常常夢見春生被水嗆著,抬不起頭來。醒來,茉莉思忖著:莫不是海里的浪大,春生跑慣了長江和運河,還不習慣過海。

                      江堤下,駐扎著一個戰地醫院,一批批從前線轉來的傷病員被送到這里。村里的婦女們被支前指揮部發動組織起來,到醫院里協助醫生照顧傷員,喂飯,洗衣。

                      醫院里,坐的,躺的,總要有幾百個病人吧,有解放軍,也有船工。茉莉也來了,她一邊照顧病人,一邊悄悄聽著傷員們和鄉親們說著渡江的情形。

                      子彈嗖嗖的,從耳朵廓子邊飛過去,我要是頭偏了一毫毫,唉呀,這會子早喂江里大魚了。一個傷員靠在門板搭起的床上說,他一邊說著,一邊還捂著他的左耳朵,仿佛子彈還在飛。

                      是啊,我們靠近南岸那一會,敵人驚著了,江面上那炮火下得比稻田里螢火蟲子還滿呢。你們婦女躲在防空洞里哪會曉得哦……一個船工模樣的男人一邊說一邊仰頭比劃著。

                      這時又一個船工接過話茬來,長嘆一聲道:這些日子,我在傷病員里找了又找,沒見春生,我毛估著,春生大約是回不來了……

                      什么?春生?

                      眾人愕然:他可是我們這幫人里船劃得最漂亮的啊。

                      渡江那夜,春生的船劃得快,就要靠近南岸時,他的船被南岸敵人的碉堡火力給封鎖住了。春生大約急著了,他跳進了江水里,硬是將船拖到了岸邊,解放軍上岸了,可是他自己卻中彈了……

                      病房里,一陣接一陣的嘆息聲。

                      春生最英雄!有人沉痛地說。

                      當時江水急,我們都來不及去撈春生,天麻麻亮,我眼睜睜看著他被沖走了?;鹚幍奈兜?,血腥味……除了春生,我也不知道江里漂走了多少人,我也顧不得這些了。我送了一船解放軍,趕著回來再送一船過去,當時時間太急了,我沒顧上他,我以為他一個老船工,漂一段路還能爬上岸的……

                      茉莉端著一盆染滿血漬的衣服,只覺屋頂晃蕩,蘆葦長到了天上。她閉著眼睛問醫生:他們說的這個人是誰?她多么依然希望那個英雄不是春生,不是他的丈夫;他的丈夫是劃船的老手,一定會劃著船回來的。

                      醫生握著茉莉冰冷的手,低聲緩緩道:革命,肯定是要付出代價的,肯定是有犧牲的。我的丈夫,已經犧牲兩年了……

                      茉莉大叫一聲“春生”,便倒地昏迷過去。

                      這之后,茉莉躺了一個月,舅母和外婆輪番照顧,總算將她從鬼門關上拖回來。但是,她的孩子在那一場昏迷中丟了。春生還不知道她有過寶寶呢。

                      過了幾天,舅舅去參加渡江慶功大會,帶回來一個消息:江邊要建一座烈士陵園。沒幾日,便有干部模樣的人來找茉莉,要一件春生的衣服,給他做一個衣冠冢。茉莉不說話,從竹絲箱子里尋了一套她在揚州給春生買的衣服,衣服還新嶄嶄的,春生一直不舍得穿。來人摸了摸衣服,摸出一盒胭脂來,問胭脂是否也帶走。

                      茉莉瞧了瞧胭脂,青花瓷的小盒子,是春生在揚州要送她的,她沒要。她想起自己跟春生說過,他不在,她不用胭脂。于是,茉莉搖了搖頭,示意來人將胭脂也帶走。來人猶豫了一下,還是將胭脂放到了茉莉手心里。

                      你是烈屬,我們會按照政策給你發放烈士家屬撫恤金的,你安心過日子吧……來人安慰過茉莉,便捧著春生的衣服走了。

                      B面

                      在高鎮,我等到了那位退休的老教師,姓吳,跟我同姓,我頓感親切。吳老師跟我說,她在50年前的公社大院里聽過我姑婆做報告,給老百姓做;后來鄉政府搬到天河邊,老公社的辦公室改成教室,我的姑婆還來做報告,給學生做。也就是說,這個如今的學校院墻若還是舊的話,一定回蕩過無數回我的姑婆經過擴音器處理放大的聲音。

                      吳老師領著我來到一處高地,指著隱約可見的墻基說,這是當年公社大禮堂的主席臺處,你的姑婆捧著幾張稿紙,對著下面幾十排老百姓做報告。

                      我說:還穿著一件藏青藍的褂子,是吧?

                      吳老師道:是的,是藍褂子,起先幾年還新嶄嶄的,后來就舊了,舊了她還穿,褂子大得很,我懷疑是男式的。她剪著齊耳短發,臉色偏白,我第一回聽她講童養媳的經歷時,還感嘆,太俏麗了,可惜得很。我懷疑她不識字。

                      我一愣。我說:這個我還真不清楚,她很小就被領走了,說是童養媳,其實就是奴仆,做奴仆不能進學堂是有可能的。

                      我怎么懷疑起她不識字呢?是這樣的,我聽過她許多回報告,每次她手里都捧著幾張稿紙,但從不看稿子,我想,自己的經歷自然是不需要看稿子的,可是,有一次,我發現……吳老師說說停停,用腳踢了踢墻基處冒出來的一叢樹苗。

                      發現什么了?我好奇問道。

                      小吳,你過來,我跟你講,這是什么樹苗你知道嗎?這是楊樹苗,肯定是當年大禮堂前面的那棵大楊樹的樹根發出來的,大楊樹上綁著個大喇叭,你姑婆的聲音從大喇叭里出來,把公社院墻外的莊稼都鋪滿了,血雨腥風……唉呀,樹砍了又砍,根還在,新苗就還會長出來找陽光哦。生命可真是頑強??!吳老師感嘆著說,還蹲身扯了扯一把楊樹小苗,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我發現你姑婆的報告十年前說的內容和十年后的內容有出入,這是我偶然對照我的聽報告筆記時發現的。我后來留心她的稿子,稿子外皮都磨損了,可里面的紙還是白生生的,說明稿子還是原來的稿子。甚至到后來,她做報告連稿紙都不展開了。

                      這么說,稿子是別人替她寫的。我抿了抿嘴道。

                      開展學雷鋒活動時,我還帶一群學生去過她住的屋子,去幫烈屬打掃衛生,那時她老了,和幾個婆婆坐在桌子上抹骨牌。后來,我們學雷鋒時,會提前通知她,她就不再抹骨牌,并且為孩子們準備幾個水果糖,和她的弟弟一道坐在門口等我們。

                      吳老師叉著腰,站在秋陽下,白發蒼蒼,也像一根蘆柴花。我想起有位名人說過一句話,大抵是說人是一根會思想的蘆葦。但沒等我深究這“蘆葦”的內涵,我又被吳老師說的“弟弟”給絆著了,我心想我姑婆沒有弟弟呀,難道后來揀了個弟弟?又或者是后來找了老伴,對外不便明說,就說是弟弟?我不敢深想下去。我知道,生活中的許多事情,若一直探下去,會比小說還要出人意料。我便不再言語。

                      就不知道磁帶還在不在,還能不能找到了……吳老師自言自語道。

                      我忙問:什么磁帶?

                      你姑婆的錄音磁帶啊。

                      還錄過音?我愈加好奇。

                      吳老師領著我,去了本地的渡江戰役紀念館,這也是本地的一處愛國主義教育基地。兩進三間,前面的三間陳列著關于渡江戰役的各類圖片、文字和物品,后面三間是民居,展示曾經的生活場景。吳老師道:你仔細看看,看看有沒有磁帶,這個陳列廳里所展覽的東西,我作為本地的中學歷史老師,當時向展館提過不少建議。后面三間是當年春生同志的家。當然,當時的房子肯定沒有這么好,當時是土坯的,你姑婆住了一些年,后來政府幫忙建成磚瓦房。你姑婆去世后,她弟弟又住了幾年,等她弟弟也去世后,我寫信給政府,建議把這里修繕成春生同志的故居,后來上面綜合考慮了本地是當年大兵的渡江區域,就干脆建成了渡江戰役紀念館,后面三間依舊作為春生同志的故居。

                      我們在此沒找到磁帶。我便在后面三間的故居里踟躕了一個多時辰。這里離江近得很,門檻上坐下來,能聽到江上輪船行駛的轟鳴聲。想必姑婆在此,一定也是日日夜夜聽著船聲和水聲。她聽著,想沒想過回到她運河邊的娘家呢?回到哥哥的身邊?

                      既然有磁帶,一定也有照片了?離開紀念館的路上,我問吳老師。

                      吳老師搖搖頭道:還真不一定有。錄磁帶,也是因為你姑婆后來給學生做報告做不動了。大約是八十年代后期,我們請你姑婆來給學生做報告,你姑婆整個精神狀態倒了不少,我想,這站在臺上要說上一兩個小時她肯定受不了,我是做老師的,我知道年紀大了,一堂課四十分鐘都已站不下來了。學校里新來的年輕人有辦法,他們說讓你姑婆坐廣播室里講,然后他們又跑到鄉政府借來一臺錄音機,將你姑婆的講話錄音下來了。那是你姑婆最后一次嚴格意義上的做報告。這以后,有好幾個單位都效仿我們,請你姑婆來,讓她坐在臺上,錄音機播放磁帶,擴音器再把聲音擴得老遠。于是,我們后來又把磁帶翻錄了好幾盤,給過不少單位呢,包括小學,文化站……

                      吳老師一連說了許多,沒想到他記性還這樣好,我感激又佩服。他喝了幾口水道:老年人么,就這樣,過去的事記得真切些,你若問我昨天的事、前天的事,我也許一樁都說不出來呢。

                      當年的小學也搬了校舍,我猜想著一定不好找磁帶,便決定去文化站試試。相對來說,文化站是清冷的單位,大拆大建那樣的事,文化站沾邊的少,這樣好,說不定能找到老東西。吳老師也同意我的觀點。

                      我們便去文化站,文化站鎖了門。幾番打電話詢問,才知文化站站長早下海經商去了,這是個沒有主持也沒有和尚的老廟,我心里竟然有些暗喜。

                      得知我是渡江英雄的親戚,來尋訪英雄的足跡,鎮上的宣傳委員從會議里抽身出來,替我們開了文化站的大門。


                      第五盤 夜歸·講述

                      A面

                      舅舅渡江立了功,又識得一些字,后來帶著舅母和幾個孩子進了城,他做了齒輪廠的工人。外婆年紀大了,留下來,跟著茉莉過。茉莉也分得了幾畝沙地,她跟著村人學著種莊稼,春種棉麻,秋種油菜、小麥,冬天,她跟著村子里的男男女女到蘆葦蕩去砍蘆葦,然后賣到江邊的造紙廠去。

                      一過三五年,也不提回娘家。大年初二,村子里的沙路上,大人小孩的身影往來不絕,那些出嫁的婦女們,都帶著孩子,拎著禮品,回娘家給父母拜年。春寒猶烈,茉莉陪外婆坐在屋里烤火,呆呆地看著門外往來的人影。外婆捏著茉莉的手問:當真你沒有娘家嗎?還是當初瞞了父母私自跑出來的?茉莉我兒呀,跟外婆說句實話,家里若還有人,你就趕緊趁春上閑,也走走娘家……

                      外婆一句話,說得茉莉眼淚汪汪。茉莉何嘗不想回去看看哥哥呢?當初,她是怕給娘家添麻煩,偽裝投水自盡,跟春生跑來這個江邊小村。如今忽然回去,哥嫂一定以為她是鬼魂現身了,就算她解釋清楚了,她逃跑嫁人又做了寡婦的事,一定會很快傳遍十里揚州街,也一定會傳到老歪和他媽媽耳朵里。雖然說,已經是新時代了,婚姻自主,可她到底是被林家養了十幾年的丫頭。

                      茉莉輾轉反側,夜夜難眠,外婆早就瞧出了她的小心思。外婆道:天下的父母娘親,永遠都不會怪罪自己的孩子的,縱然是生了氣,你好好兒陪個不是,他們就歡喜了。我已把你回娘家的禮品都備好了,你是有娘家的人,我早瞧出來了。

                      茉莉被外婆說得心動了。走了春生,哥哥便是她在世上最親的親人。茉莉便收拾行李,走水路,兩個半日便到揚州。到揚州后,她沒有立馬回家,而是圍著圍巾,遮了大半張臉,在城外游蕩,直到天黑盡才急急往家趕。長街的石板路上,她把步子撂得格外輕,惟恐蕩出來一點回聲,被熟人聽出來。路過謝馥春香粉鋪前,她還是忍不住朝門前張望了一眼,那時候,春生常在謝馥春后面的小碼頭邊等她,她假裝買胭脂水粉,甩開老歪,徑直穿過謝馥春的店堂和作坊,去會春生。

                      月亮出來得早,待茉莉到了家門口,早春的上弦月細得像小口咬出的牙痕印兒,讓人覺得疼。茉莉敲院門,里面沒有聲音。她便又敲院門,“誰呀?”是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不像是嫂子的,茉莉心里一陣慌,忙拉了拉臉邊的圍巾,沒搭腔。里面便沒了聲音。茉莉想,莫非哥哥家來了親戚,便又敲門。一會兒,院門半開了,是個陌生的女子,她問茉莉找誰。

                      茉莉看了看開門女子,確定不識,便踮腳朝屋里看了看。

                      看什么看?問你找誰?

                      我找我……茉莉想說哥哥,可心里忽然沒了底,便問道,吳萬章住這里嗎?

                      不知道。陌生女子啪地關了門。

                      茉莉便一時沒了方向,她一個人走完了長街,又往運河邊走。牙痕似的月亮落在運河里,靜靜地陪著她走,茉莉不覺走到了她當初捶洗衣服的地方。石階還在,好像變長了,水邊又多了幾塊洗衣石。水邊沒有人洗衣服,茉莉就著淡淡的月光在一塊最大的洗衣石上坐下來。坐下來她才發現,她坐的這塊石頭不是洗衣石,石頭表面凹凸不平,莫非是婦女們臨時搭放物品的石頭,茉莉便又起身,忍不住瞥了一眼這塊大石頭。這一瞥,茉莉吃驚不少,那石頭上鐫刻的“林宅“兩個大字赫然在目。

                      這不是林家大門口石獅子前面的那塊石碑嗎?曾聽得老歪媽媽講,這塊石碑是林家祖上在揚州做生意發跡后請名家鐫刻的,放在新置辦的房子前,都傳了好幾代了。那時的老歪媽媽寄希望于書堂再振林家氣象,每年都會請人來在掉了色的字跡上再描上一趟朱漆,還會布置吳媽定期擦拭石碑和紅字,吳媽走后,這些事便落到了茉莉手上。

                      難道林家的房子被拆了?茉莉有些好奇,又好像是不放心,便上岸悄悄往巷子深處探,房子還在,里面燈火影影綽綽,傳出小孩子的哭聲,婦女呵斥小孩子的聲音,房子西邊一角竟還有男人喝酒劃拳的聲音……茉莉只覺得納悶,莫非也是換了主人?

                      茉莉不敢一家一戶地去敲門,只得又晃蕩回到謝馥春香粉鋪前,店鋪門已關,旁邊有個小門,里面住了人,茉莉猜想是值班的門房,便去敲門,又報上哥哥的名字“吳萬章”,沒想到哥哥還在這里做活。

                      門房給茉莉指明了哥哥的新住處,茉莉尋到,已是半夜。茉莉想,若是敲開了哥哥的門,又是半夜,哥哥一定以為自己真的是鬼,若是驚動大了,孩子們哭起來,那就壞了。好在已找到哥哥家,心便是定了。這樣想著,茉莉便蜷縮著靠在哥哥家的大門上。

                      哥哥天明起來開門,一個女子倒在自己腳背上,他大吃一驚,以為是乞丐,忙扶她起來。

                      兄妹相認,從驚詫到驚喜,再到悲傷,一上午,眼淚像運河水似的不斷流。問起各自近況,哥哥還好,“謝馥春”正在進行公私合營的改造,但哥哥還沒有被改掉飯碗,他將會成為國營的謝馥春的老職工、老師傅,將來是要帶徒弟的。說起搬家,哥哥說城里的幾戶大戶人家都把房子讓出來了,像他這樣的工人都改善了住處。

                      老歪家那邊呢?茉莉到底忍不住,問起哥哥來。

                      我一直以為是你婆婆,不,以為是老歪媽媽逼死了你,揚州城里的人都這樣認為,我恨死了他們林家,所以從不關心他們林家的事,他們不好也是報應。哥哥說起多年前到林家要領妹妹走時,被那個地主婆子罵得狗血噴頭,依舊氣憤得一臉漲紅。

                      茉莉便低頭不語。

                      哥哥頓了頓又道:說起來,他們現在也慘得很,老歪眼睛不好,只能做點苦力;老婆子已經啞巴一樣了……

                      茉莉在哥哥家住了三五天,其間未曾出過一次大門。

                      大家都以為我死了,也好,就讓揚州城的人都忘記了我也好……茉莉跟哥哥說道。茉莉也不想再在揚州城碰到那一對母子。

                      兄妹分別,哥哥提議到照相館照一張合影,水路漫漫,再見面尚不知何時。茉莉本不想照相,又怕哥哥惦記自己,便照了。照過后,哥哥照了全家福,茉莉也照了一張個人小照。照過,茉莉便登船而去,哥哥答應后期會把合影照寄給她。

                      茉莉自此開始了和哥哥的書信往來。公社里一個年輕人經常給他送信,也幫她讀信和回信。到了特別的日子,茉莉便被邀請安排著,開始去做些報告,以親身經歷,講述自己如何反抗地主階級的壓迫,從一個童養媳轉變成一個積極支持丈夫參與解放戰爭的開明女性的傳奇經歷。第一次做報告回去后,茉莉便剪掉了自己兩根烏黑的長辮子,她看見公社里那些積極的婦女、進步的婦女,都是干練的齊耳短發。如果春生在世,也一定會支持她這樣。

                      外婆是在一個冬天去世的。外婆去世后第二年的春上,家里忽然來了一個揚州的客人。這個人是老歪。茉莉看到老歪那一刻,驚訝得如同晴天打了一個炸雷,把老歪給炸出來了。

                      B面

                      文化站小小的,像一個落滿灰塵的小盒子,我和吳老師小心翼翼地啟開,惟恐一不留神,奇跡就化蝶而去。

                      我翻了翻落滿細塵的辦公桌上的物件,然后拉開抽屜,卷了角的舊報紙、舊雜志層疊紛亂,讓我想起有年深秋在加州的一處郊外游蕩,腳下的落葉和腐土也是這樣層疊紛亂,動一步,灰塵飛揚,就快把孤單的我埋了。在櫥頂的一只紙質皮鞋盒里,我翻出沉甸甸的一大盒磁帶。我喜出望外,心里不禁感謝當初收留了這一大紙盒磁帶的人。

                      磁帶上面貼的目錄紙還在,有李玲玉、張明敏一類歌星的名字,也有氣功講解字樣,更多的是革命歌曲的磁帶。吳老師翻了翻道:感覺不對,不是我說的那個磁帶。我說,說不定有呢,不要光看標簽紙,也許當初有人錄音用的是這些歌曲磁帶——只要將磁帶上的歌曲抹掉,就可以進行錄音,這是非常簡單的技術,我當年就干過。

                      吳老師道:那你要一盤盤聽了。

                      我便向那位宣傳委員請求借用磁帶一天,并且當晚便到鎮子上一家文化用品商店買了一臺中學生學英語用的那種復讀機,回到賓館便聽。大多數的磁帶確實聽不了,第二天,我便將磁帶在賓館窗臺上鋪開曬,曬過之后敲打,來回倒帶子,磁帶總算能轉了。

                      果然都是些唱歌的帶子。這實在令人喪氣。我便抱著一紙盒的磁帶,去找那位宣傳委員來歸還。

                      宣傳委員問我:你到底想要找什么?

                      我說:我想找幾盤磁帶,特別的磁帶。

                      宣傳委員笑笑:要怎么樣才算特別?

                      我想了想道:我其實就想找到與我姑婆有關的物件而已。

                      宣傳委員沉默了一會道:若說找個把特別的人,我興許能幫個小忙;要說特別的物件,這幾十年過去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真不好弄……

                      我一愣:還有?特別的人?

                      是這樣,我們鎮的那個關工委里有一幫老同志,我曾經在一次活動上聽他們說過你姑婆,其實,也不是說你姑婆,而是說你姑婆的干女兒如何如何……宣傳委員若有所思道。

                      我姑婆有干女兒?那個關工委是個什么組織?我心里重燃希望,趕忙問道。

                      就是關心下一代教育工作委員會,簡稱關工委,成員多半是當地政府部門已經退休的老同志,發揮余熱……我幫你問問她干女兒。

                      我很順利地找到了姑婆的干女兒,一個五十歲上下的中年女人: “許多人都以為我認她做干媽是有所圖,你們想想,她一個孤單單的女人,縱然丈夫是英雄,可是已經不在了,能有什么給我圖呢?再說了,我那時那么小,哪里知道什么圖不圖的?”

                      我笑了笑,猜出她這些年借著英雄的干女兒的光輝在一些事情上方便了些,但是并沒什么實際的大用場。

                      我便問她多大做了我姑婆的干女兒。

                      唉呀,這說起來可遠了。還是讀小學時,我那時大約也還十歲上下吧,扎著兩只長長的小辮子,上學路上遇見了她,她竟然跑過來忽然要抱我。我嚇死了,以為是拐子呢,便掙扎著要跑。沒想到她抱我更緊了,還要我叫她媽媽。我看了看,她那時應該有四五十歲了吧,我想我媽媽可沒這么老,便不肯叫。后來,又有幾回上學,我又看見她站在路口等我,見我就抱我,要我叫她媽媽。她還掏出來一把糖果,給我吃。你們知道的,那時小孩子都饞,我便喊她媽媽。后來同學都知道了我有個站在上學路上給我糖果的媽媽。再后來,她到我們學校給我們講革命故事,我才知道她的身份,回去跟我父母說,我父母便說干脆結個干親吧。于是,我就正式成了她干女兒。

                      我聽她快言快語說了一通,久久不語。中年女人見我不說話,便又敞口說起來:雖然說是干女兒,我還是盡了做女兒該做的,逢年過節的,我都去看她。她去世后,每年清明冬至,只要我在家,我都會去她墳上燒幾個紙錢給她,給她磕幾個頭……

                      我覺得奇怪,為什么父親沒有跟我說起姑婆在這邊有個干女兒呢?是忘記說了?還是不想說?還是根本就不知道?如果父親跟我說姑婆有個干女兒,那么我就可以直接來找她老人家的干女兒了,也省得繞上一大圈。

                      我心里生疑,便徑直問道:你有我姑婆的磁帶嗎?

                      唉呀唉呀,你怎么知道我有呢?中年女人很意外的樣子。

                      我道:我知道,她做報告的內容,被錄了磁帶,我此番來,就是想聽聽我姑婆的聲音。

                      沒想到中年女人很爽快地起了身,我在客廳聽到她開櫥柜的聲音,一會兒,她捧出一個藍白方格布的包裹來。她摁亮客廳吊燈,在吊燈下的飯桌上解開包裹,六盒磁帶,都有透明外盒包裝著,磁帶上沒有標簽。還有一個青花瓷的小盒,女子打開來,說:這是胭脂,干媽有一次哄我時給我擦了,但也只擦過一次,我后來知道那是她丈夫買給她的。還有一個嬰兒的肚兜,這是她縫給她那未出生的孩子的。只有這些了。干媽臨死之前,只給我這幾樣。你們想,她走的時候,她弟弟還在,還要過日子,能有什么值錢的東西給我呢?就為這個,我說出來大家都不相信,我還和許多人吵過呢。也是你們今天來得巧,再有半年我要進城帶孫子了,不然這些東西我也不拿出來的,好歹是個念想……

                      我把幾盒磁帶借走了,說明聽完一定歸還。我到鎮上買了幾盤英語磁帶,只能買英語磁帶,因為鎮上文化用品店里沒有空白磁帶可賣。磁帶保存得很好,沒受什么潮,這在雨季漫長的南方實在難得。我很快聽到了姑婆的聲音。

                      “十七歲那年,我從揚州城跑出來,我上了英雄春生同志的船上。也是在結婚后,我才知道春生同志是一個潛伏在大運河船隊里的一個共產黨員,他為解放戰爭,特別是渡江戰役犧牲了自己……”

                      沙啞的聲音,緩慢的語速,仿佛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她說起春生同志,仿佛不是在說自己的丈夫,倒像是說一個戲里的人??墒?,潮水一樣的掌聲不時涌起。還有幾盤磁帶是回憶她的揚州生活的,里面有幾個人的聲音,像是在聊天,我懷疑是被人偷著錄下來而姑婆自己還不知道。我忽然想起,吳老師跟我說起我姑婆不識字的事,他說姑婆手拿的講稿還是一樣的講稿,可是嘴里講出的內容,前后十幾年比較之下,竟有差別,這差別就是關于林家的生活越提越少了。如此看來,我眼前這幾盤磁帶,確實是我姑婆晚年的錄音。

                      我打電話給父親,說我找到了關于姑婆的許多信息。父親很激動,要我一定要帶回這幾盤磁帶。我便將這幾盤磁帶上的內容翻錄到新買的英語磁帶上,同時我打開手機,按了錄音鍵。

                      磁帶緩緩走動,雜音不少,仿佛緊閉的門窗外有飛沙走石叩打。我躺在床上,將這幾日所得的關于姑婆的信息捋了捋,然后銜接,拼湊出一個揚州來的女子,在這個長江半島上的臺上與臺下。當我拼湊出這樣一個完整的女人時,我覺得自己仿佛替爺爺領回了一個落在他鄉的妹妹。這是我們這個家族的一樁大事。長河遠逝,光陰輪轉,有人成為墓碑,有人成為蒿草。但是,不妨礙在我們這個小小的無名家族里,姑婆茉莉凝結成我們心底的一塊石碑。

                      我打電話回揚州跟父親說:姑婆有個干女兒。父親平淡的語氣:我知道。我又道:似乎并不太壞,我就是從她那里找到了姑婆的錄音磁帶的,這非常難得。

                      父親“哦”了一聲,說道:當年給你姑婆奔喪時,我問她要過,她不給。沒想到,留了這些年,倒給你了。大約是覺著再留也漲不出什么價值吧……

                      我帶了些禮品過去,跟姑婆的干女兒解釋了一番,還好,她沒太大意見,接過了我翻錄的英語磁帶。這樣,我得到了六盤古舊的磁帶,奉若至寶。


                      第六盤 弟弟·茉莉

                      A面

                      一身泥水破爛的老歪,貼在茉莉家的門框外,戴著一頂同樣沾滿泥土的鴨舌帽,往門內探頭看了看,看過,將頭和身子又縮回到門外。

                      茉莉一眼就認出了是老歪,可是,她太吃驚了,以至整個人坐在椅子上忘記挪動腳步出來一瞧究竟,她需要定一定神,確定自己不是在揚州。她摸了摸自己頭發,當年的兩根長辮子早不見了,脖子上光禿禿的,她再次確定自己不是在揚州。她看了看貼在墻上的領袖頭像,想到自己已經是烈屬,依舊沒有起身。她不知道自己該拿出什么樣的言語對待老歪。

                      老歪貼在走廊下,見屋子里沒有動靜,便又將頭往門內探了一下,見茉莉坐在椅子上,他受驚似的又縮回了頭。茉莉清了一下嗓子,老歪在門外也輕輕清了清嗓子。茉莉終于起身,走到門框處,低聲問道:你怎么來了?老歪聽出茉莉并不熱情的口氣,便低著頭,不作聲。

                      茉莉走下走廊,掃了一遍左鄰右舍,沒有大人在外邊,只有幾個孩子披頭散發的在場地上玩著跳繩子的游戲。茉莉便細細瞧了瞧老歪,道:你是一路打滾來的么?你瞧瞧你,臉上手上都是泥。老歪將手往袖筒子里縮了縮,又提著袖子胡亂地擦臉頰,依舊不作聲。

                      茉莉了解老歪的脾氣,當別人的話沒有說到他的心眼兒上時,他會一直悶得像頭驢子。

                      進來吧。茉莉道,依舊是不熱情的口氣。

                      老歪便進了門,洗掉了幾盆水,然后坐下來吃茉莉烙的餅子。依舊不作聲。

                      茉莉見老歪要吃完了,便道:你吃完就走吧,你在我這里不好。

                      老歪的餅子還有小半截露在嘴巴外面,左右為難似的,不知道是該吐出來還是吞下去。老歪抹了一把眼睛,慢吞吞花了好一會兒,才將那剩下的餅子吞到了喉嚨里。

                      “媽媽走了!”老歪說。

                      茉莉沒說話。

                      “媽媽死了!”老歪忽然站起來,說過便往門口走。他摸到靠在門框邊的棍子,慢慢沉進門外夜色里。

                      茉莉一個人待在門內,想起在揚州林家的種種。有一年,書堂放寒假回來,從杭州帶回來幾樣甜點,母子三人在客廳里吃,說笑聲像鴿子的翅膀,撲棱棱地飛到廚房里。后來,老歪送了幾塊點心到廚房里,給吳媽和茉莉吃,吳媽直夸老歪有菩薩心。

                      但是,茉莉和林家人,到底是不一樣的人啊。一個要干活,要聽人差遣;一個可以放臉子給別人瞧,可以任意差遣她和吳媽以及一幫長工。如今,世道變了,他們還是不一樣的兩類人。

                      晚上,茉莉家的門,被人敲得咚咚響,茉莉起來開門,一愣,竟然還是老歪。這回老歪不等茉莉開口,低頭徑直說道:茉莉,媽媽走了,我一個人待在揚州,我實在害怕,我白天不敢出門,晚上不敢睡覺……所以,我找了你哥哥,我從他那里要了你的地址。我是不打算回揚州了。

                      你是說,你,你要在我這里???茉莉有些意外。

                      老歪點點頭,道:你走后,揚州東關街上的舅舅家也很快就搬走了,他們招呼都沒跟我們打……現在媽媽也走了,我除了你,沒有親的了……

                      老歪一句話,說得茉莉也有些心酸。

                      老歪進了屋,一個人在燈下,一邊吃東西一邊抹淚。茉莉遠遠坐在門框邊,亂紛紛的各種念頭,像雨前池塘里的小魚兒,一會兒躥出來一個,令她自己都一驚,然后沉到心底深處去,末了又躥出來一個。

                      既然自己做不下來決定,便讓別人來做吧,茉莉想著,便起身往大隊部方向去,她覺得應該把情況如實匯報。茉莉沒走多遠,便聽見老歪拖著棍子在身后追過來,老歪追到茉莉跟前,一把抱住了茉莉的兩腿,臉貼在茉莉膝蓋上哽咽:你這是要把我交上去吧?茉莉,我求你給我一條活路吧……

                      茉莉道:我只是去要把事情說個清楚……

                      能說得清楚嗎茉莉?你一說,再一查起來,什么結果你想想。我們家……還有書堂……我想著,你是烈屬,或許我在你這里還能……

                      村里的狗吠聲由遠而近地追過來,老歪愈加慌張,把茉莉的兩腿勒得更緊了。茉莉又急又憤,大聲道:我已經不是你們林家的童養媳了,你不必再追著我不放……

                      老歪一驚,提起胳膊抹了一把眼淚,看了看茉莉,道:什么童養媳啊,我一直當你是姐姐,我從揚州一路邊躲邊逃地尋到你這里,好幾回掉到泥溝里,以為自己肯定活不成了,可是一想到這個世上還有姐姐在,我就來了力氣,我就能望見路了,就爬起來接著跑……

                      夜色之下,茉莉弓起右手指,悄悄抹了抹眼睛。

                      老歪說過,起了身,啪地遠遠扔掉手中的棍子,低聲冷冷說道:你去喊人來吧,我不跑了,也沒有地方可跑了。

                      村狗的叫聲,引得幾個村民跟著狗聲尋到了沙路邊,很快來到了茉莉和老歪邊。茉莉忙扶起了老歪。

                      這么晚了,茉莉你怎么在這里呢?村人望望身材皺縮的老歪,忍不住問茉莉。

                      茉莉笑道:是我娘家來的弟弟,家里日子不好過,投奔我這里。我說,我這里糧食也不充裕,他生氣了,天黑就要走。你們幫我勸勸我弟弟。

                      村人聽茉莉這一說,便都上來七嘴八舌地幫著勸老歪。老歪不作聲,低著頭,由村人和鄰舍們引回了茉莉的小屋。

                      這之后,老歪便幫著茉莉干活。

                      茉莉去外面做報告,講自己的反抗經歷和春生的革命故事,老歪低低戴頂鴨舌帽,坐在臺下人群的尾巴處,默默地聽。聽過,人群里響起掌聲,老歪低著頭,也跟著鼓掌。茉莉做完報告,等臺下人群散去,然后到偏僻處領著老歪,一道回家。茉莉牽著老歪,老歪一手握著茉莉的手,另一只手照例提了棍子,棍子跟著腳步輕輕地點著地面,像是一個漢字的偏旁部首。

                      慢慢,越來越多的人知道,茉莉有個弟弟。弟弟個矮,眼睛又不好,話也不多,所以沒人上門來幫忙說媒。

                      老歪跟著茉莉聽了幾回報告,漸漸對茉莉有了意見,有時聽完報告回來一整天不跟茉莉說話。

                      一回吃晚飯時,老歪鼓著嘴巴說:你從前跟春生好的事,我知道;你們在謝馥春后面的小碼頭邊見面,我也知道。不要以為我看不見,我心里揣著鏡子呢。

                      茉莉有些意外,瞥了一眼老歪,沒說話。

                      老歪眨了眨并不明亮的眼睛,繼續道:就是那年中秋,下雨你去河邊洗衣裳,傘掉河里了,你讓我回家討竹竿。我還沒走幾步,你們就在河上唱蘆柴花,我耳聽著你上船的聲音,我知道你是和他私奔走了……我當時也想著喊人,來留下你,可是我沒喊人。我想過,你還是走了好,雖然我有些不放心,可是還是覺得你走了好,你走了,我就不用天天跟你后面看著你了。我其實也不知道怎么對待你——我知道你對媽媽的安排是不愿意的,我呢,當然不想勉強你的。所以,你上了船之后,我就回家睡覺去了……這些我從來都沒有跟媽媽說過。所以,你以后上臺,就不要再提我媽媽了,她雖然打也打過你,罵也罵過你,可是她都已經死了,你還提干什么呢!

                      茉莉放下手中碗,怔怔地看著老歪:老歪,我受苦那么多年,我現在就說一說,怎么就不能說了?

                      老歪也放下手中碗,回道:你苦,我們也苦,我們都是一樣的嘛。我們不過就是房子大點,那也是祖上留下來的。你見過我媽后來的樣子嗎?她后來比你還要苦……我們這算扯平了,都不說了就不行嗎?

                      茉莉有些生氣,她霍地站了起來,看了老歪好一會,可是,又默默坐下來。

                      B盤

                      我后面半月的時間,又去了幾次姑婆的那個干女兒的家里,每次都不空手去。她后來知道我是從美國回來的,對我的態度比先前更為殷勤。她給我看她少年時的照片,講少年時的事情。從這些零星的交談中,我又拼湊出一些信息:姑婆的弟弟是個善良忠厚之人,曾幫過附近眾鄉鄰干農活、造房子,但是經常在別人家吃飯時假裝吃飽了,然后回家偷偷吃東西;姑婆死后,這個弟弟沒上一年就死了,死前委托別人將他葬在姑婆墳邊;他們還有個哥哥在臺灣,但似乎沒聯絡上……

                      我驚詫不已,我爺爺并沒有兄弟在臺灣啊。我便去縣統戰部查詢,報了來歷,工作人員是個小姑娘,領著我到檔案室去查資料。檔案室在一樓,看檔案室的中年女人表情死板僵硬,也如一盒檔案,她一邊嚼著花生米,一邊伸出粗壯的手臂將我攔在門外。我心有不悅,只好站在門外瞟,像個待產婦女的丈夫。大約二十來分鐘,里面傳出結果來:有個臺灣親戚,姓江,籍貫揚州。我還想再多問幾句,檔案女人已經合上了門。

                      我回到賓館,想到父親年事已高,以后委實不適合輾轉來高鎮給姑婆掃墓了。一個念頭忽地在我腦子里一閃:給姑婆遷墳,將姑婆遷回揚州,遷到寧靜的京杭大運河之畔。

                      但是,隨即新的問題就出來了,這個在高鎮忽然多出來的“弟弟”怎么辦?

                      我覺得,我需要回趟揚州了。如果遷墳,在農歷年底前還來得及。

                      回到揚州,親戚朋友的各類酒宴又起來了。有一回,席間有人問我什么時候回美,托我打聽孩子出國讀書之類的事情。窗外明月照耀運河河水,游船上的各色彩燈好似珍珠翡翠,我醉意朦朧,信口道:我不回美了,此生就此老在揚州了……

                      我說過,忽然四座無聲,弄得我好意外。大約過了半盞茶的時間,才有人想起來似的,開始拍掌說道:好,那以后,我們大家可就能常在一起喝酒了。我笑道,幾瓶老酒,幾個老友,加上一座兩千多年的老揚州,一條通江達海的老運河……此生足矣。

                      很奇怪,自打我說決定留在揚州后,酒宴就少了,電話也少了。莫非到年底,大家都忙起來了,我心想。

                      我便和父親細細商量關于姑婆遷墳的事。我說,姑婆一個人在江邊,太孤單,我想將她的墳遷回揚州,往后也好……

                      父親很快打斷了我:她不是一個人在那邊。若把她遷回來,她墳后面的老歪怎么搞?也遷回來嗎?林家這邊走的走,死的死,也都沒有下代了……

                      老歪?我很吃驚。我說,那邊人說的那個弟弟就是那個林書堂的弟弟老歪。我對老歪這名字印象太深刻了。童年時,爺爺在院子里嘆氣,他說若不是林家逼姑婆嫁給老歪,姑婆是不會上船跑掉的。

                      父親說,就放那邊吧,她的丈夫也在那邊。人這一輩子,不管是上哪條船,上了船,便是潑出去的水了……便是你,你呢,我看著,也是要一輩子只能做做揚州的客人了。

                      父親一句話說得我心上一跳。揚州是爺爺的揚州,是父親的揚州,是我童年的揚州,而今,就算我心底閃過無數念頭,終究是螢火蟲的那一點光亮,不長久。

                      親友給我舉行的餞別宴在元宵節之后,依舊是運河邊的一家酒樓,推窗即可臨水賞月。月亮像一塊碎掉的瓷片,落在潮退的沙灘上。席間有位做了中學老師的同窗說:上次你說留下來,我就心里不同意,你怎么能留下來呢?你走了,我給學生上地理課,我指著地球儀上的西半球好歹還能插一句,我有個中學同學就在這里呢……

                      我笑笑,心里忽然想起揚州還有個江老先生一家在美國呢,只是不知老先生最近怎么樣了,老先生還托付我帶運河水和揚州的土到美國給他種茉莉呢。

                      臨行前夜,母親照例給我收拾包裹,兩個行李箱里塞滿揚州的各種吃食,還好是早春,否則這樣捂到美國也全嗖掉。母親說,多帶點吧,到那邊還能送送朋友啊老鄉啊什么的,安慰安慰鄉思吧。

                      我忽然想起來,問父親,我們家是不是在臺灣有個什么親戚。父親說沒有。我讓父親想想,父親低頭想了想,很確定地說,還真沒有。

                      我便說,在高鎮,姑婆的干女兒說她聽姑婆“弟弟”說,他們在臺灣有個親戚,但是好像也沒有下文。我到那邊的有關部門查了檔案,確實有個親戚,姓江。

                      哦,我想起來了,可能是八八年的事,是有一封從臺灣來的信,寄到揚州林宅的。那時候,哪有什么林宅了呢。尋找老歪和他母親。搞僑務工作的人下來問,一問,得知老歪母親死后沒上一年,老歪也投水自盡了,上面便代為回信說老歪母子早年已亡故,自此便沒來信。九幾年,老歪有一次悄悄回揚州來,我便把這事告訴他,叫他上去問,看還能不能聯系上,也不知道后來怎樣了。

                      哦,原來老歪果然有這么一門親戚。建國前后那幾年,聽說揚州走了不少富戶。

                      你知道那姓江的是誰嗎?就是林書堂。我后來細問過了,寫信的人叫江林書堂。林字前面加了江姓。原來說陣亡是騙我們的,大約是攀了高枝??墒?,我們的茉莉姑婆,卻因為他這一句謊言……嗨!父親氣憤地說。

                      我心里一驚,立馬撥電話給波士頓的同鄉,問他江老先生是不是叫江林書堂。同鄉說是啊是啊,你怎么知道的。我顫抖著,什么也沒說,便掛了電話。

                      我忽然覺得自己像一發子彈,恨不得立馬沖出槍膛。我將從高鎮帶回來的六盤磁帶小心包好,和著那個播放英語磁帶的復讀機一道,塞進了我隨身背的小包里。

                      到了美國,我的兩行李箱的吃食很快便在同鄉中基本散盡,最后剩下一瓶水和一袋泥土,我便向同鄉要江先生的住址。同鄉回道:江先生一個月前已經過世了。我愕然半天。

                      我最后見上了江先生的兒子,在他家的客廳里,輪椅還在,放在陽臺一角。我說,江先生,這是江老先生要的運河水和揚州的泥土。

                      叫我林先生就可以了。我其實姓林。

                      我暗地冷笑了一下。

                      林先生道:我父親其實也姓林,是到了臺灣之后才改姓江的……

                      林先生很快叫來那位吹薩克斯的兒子,他們用英語低聲說了一些什么,然后轉身對我道:我帶你到我父親的墓前去吧,你有什么話可以跟他說說。我們便上了吹薩克斯的小林先生的車子,車上,林先生繼續跟我說著他的父親,小林先生偶有插話,但都是英語,我推斷出小林先生的漢語并不好,屬于那種能聽出個大概但是說不好的那種。

                      說著說著,林先生掏出手機,點開一段音頻,里面是江老先生蒼老而吐字依然清晰的聲音,帶著一點揚州腔:我于民國14年出生在中國揚州,一條世界上最長的運河邊,我出生一年后,父親便上了北伐戰場,直到三年后負傷回家,從此賦閑一直在揚州。我有一個弟弟,小名老歪,因為先天視力不佳,走路歪歪倒倒的樣子,所以我就叫他老歪。我八歲那年,父親郁郁而去,丟下母親、老歪和我,從此家境愈加艱難。十五歲那年,我去杭州讀書,直到從軍入伍,其間只在寒暑假回揚州小住。民國37年,我從北方的戰場上撤退,奉命去南方,秘密護送黃金和車輛過臺灣海峽上臺灣島。兵荒馬亂年代,母親很不放心,不斷托人催我回家完婚。哦,對了,我母親在我九歲那年,給我領回來一個童養媳,我的這個小媳婦兒人長得倒還機靈好看,可惜不識字。她娘家哥哥給她取名叫茉莉,因為她皮膚很白。因為運送黃金和車輛是秘密任務,上級命令我們要嚴守秘密,更不可向家人朋友暴露行蹤,在此之下,我們的姓名都進入了“陣亡”的名單,我們成了一支只有代號而沒有姓名的部隊。我原想著,等戰爭結束后,就回揚州,接母親和弟弟他們到南京安居,同時送茉莉進女子學堂讀書,沒想到那一去,就再沒回大陸了。上島之后沒幾年,軍中派系排擠得厲害,甚至出現擦槍走火的事情,我的右耳便是因此受傷失去聽力的。我立足艱難,深感前途無望,直到入贅到你們的外婆家,我的境況才有改善,我也自此隨了你外公姓江。八十年代,兩岸三通,我寫信到揚州,尋找我的母親和弟弟,那邊回信來說我母親和弟弟早已亡故,我收到信時,幾乎一夜落盡頭發,心想大陸我此生是回不去了。我的這種心情,你們大約永遠不能體會。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悲壯與犧牲。后面便是你在美讀書、生子,我和你母親又離開了生活30多年的海島,到美幫你照顧孩子……近幾年,我常做夢兒,夢見自己在揚州,我帶著老歪和茉莉在運河邊放風箏呢,那風箏飛呀飛呀,就飛出了揚州城,我心里一陣急,老歪和茉莉也追在后面哭喊著,醒來滿心的懊喪和悔恨……我不知道自己懊悔什么,可是心里分明就是懊悔。我常想,難道這世界的某個角落,還有人在天天責怪我嗎?

                      ……

                      這是家父臨終之前說的話,我用手機錄下來了。林先生低聲說道。

                      在江老先生,不,是林老先生的墓前,我徐徐將一袋揚州泥土倒進一個敞口的藍色玻璃瓶子里,再將一瓶運河清水緩緩注入,最后插入三支在美國的花店里買來的茉莉——但愿老先生不要怪我沒有給他帶一盆揚州的茉莉。

                      那位中文說不利索的小林先生不知幾時已吹起薩克斯《茉莉花》。

                      我鞠躬完畢,正準備往回走,忽然摸到了我隨身背的包里的復讀機。我知道,復讀機旁邊是我從大陸帶來的六盤磁帶,我還要不要在墓前播放呢?

                      而且,我早已準備好臺詞:這里有幾盤蒙灰的磁帶,說的是幾件舊事,林先生,你且揀一個有月的晚上,慢慢來聽。你可以聽了A面,再聽B面。也可以,聽過B面,再聽A面……

                      我的臺詞還要不要登臺上演呢?

                      我抬頭看了看遠方。天邊晚霞還未褪盡,一根清瘦的下弦月,已早早從東邊的云天上淺淺浮現,仿佛一片半舊的淚帕子,斜斜別在衣襟上。我想,那是揚州的月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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